萧璟琛却仿佛没听见她后半句,只顺着她前话,淡淡道:“是么?本王还以为,王妃会嫌这儿荒凉,后悔当初……自请嫁来了北境。”
“自请”二字,他咬得极轻,却像一颗石子,突兀地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洛月升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果然,已经派人去临安查过了。
不过,这本就是众人皆知的事,查到也是早晚。
她抬起头,眼中迅速盈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水光,脸上写满感动与仰慕:“王爷何出此言?能嫁来北境,嫁于王爷,是臣妾几世修来的福分,何来后悔一说。”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略带赧然:“至于自请,那不过是臣妾身为洛家女儿,见祖父与陛下为难,长姐姻缘踌躇,心中焦急,才冒昧开口,想为君分忧,为家解困罢了。能得陛下成全,已是万幸。”
“呵,王妃这‘自请’,倒是周全。”萧璟琛唇边泛起一丝辨不出温度的笑意,“既成全了长姐婚事,全了洛相不涉党争之心,也全了陛下乐见的——太子与宸王,分庭抗礼之势。如此大义凛然,连本王都要自叹不如了。”
果然,身为永安王,这场联姻背后的政局博弈果然被他一眼看穿,无从遁形。
怎么办?如何是好?
不管了,豁出去了。
“臣妾哪懂这些朝堂大事,”她垂下眼,声音愈发轻柔诚恳,“臣妾只是不忍见陛下与祖父为难,不愿见长姐日日愁思,耽搁终身。况且……”她重新抬起眼,目光清澈而专注地望向他,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臣妾在临安时,便久仰王爷威名,心中倾慕。如今能蒙恩赐婚,得嫁王爷,不知……心中有多欢喜。”
她说得情真意切,眸光盈盈,一副情根深种的模样。
得,又演上了。
萧璟琛静静看着她表演,不置可否,只将身体微微前倾,面具后的目光锁住她,不容闪避。
“对了,”他话锋一转,语气如常,“还未谢过王妃,今早在西苑救了犬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探究:“不过,既然王妃自幼体弱,久居庄子,这一手起死回生的医术,又是从何学来?竟连皇后娘娘多年的头风,都能手到病除。”
洛月升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正是因为体弱多病啊,王爷难道没听说过久病成医吗?”
“至于皇后娘娘么,那是娘娘洪福齐天,臣妾只是恰逢其会,略尽绵力。”她语气轻松,带着点被夸奖后的不好意思。
“久病成医?自学成才?”萧璟琛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与玩味,“王妃莫非是……旷世的医术奇才?”
洛月升心里翻了个白眼,不信就直说,拐弯抹角。
她面上却依旧挂着温婉的笑:“王爷说笑了,什么奇才。自然不全靠自学,机缘巧合,也曾跟着一位云游的江湖郎中学过几日医术罢了。”
“江湖郎中?”萧璟琛重复,尾音微微上扬,“不知是怎样的高人,能教出王妃这般身手?师承何处,可否告知?本王也好日后重金礼聘,请来北境,为将士们诊治伤病。”
洛月升强忍住嘴角的抽动,还真问得穷追不舍。
她脑中飞速闪过师傅那张胡子拉碴、整天醉醺醺的不修边幅的脸…
就他,还是算了吧。
“这个……怕是让王爷失望了。”她露出遗憾的表情,“师傅他老人家闲云野鹤惯了,不多久便云游去了,如今,臣妾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方。”
她也没说谎,她确实不知道。
萧璟琛看着她那张写满“真诚”与“遗憾”的小脸,沉默了片刻。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香炉青烟笔直上升,然后在某个高度悄无声息地散开。
忽然,他站起身,绕过书案,缓步向她走来。
玄色的衣袍拂过光洁的地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停在她面前三步之处,这个距离,已能让她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带着霜寒气息的压迫感。
他微微低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层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娇柔伪装,看进最深处去。
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直刺核心的锐利:
“那么,本王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我这位如此医术了得,深明大义,顾全大局,“自请”嫁来北境的王妃。”
“你究竟,为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