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崇政殿,闷热得像不透气的罐子,大臣们则像那罐子里的鱼,仿佛在多呆一刻,就会成了变成一罐半生不熟的鱼汤。
这种时候,上朝就是遭罪,还不如冬天,朝服下边想怎么穿怎么穿。
李启明尖细的声音响起,好多人都想着最好无事,赶紧回家,哪怕去衙蜀也好,至少有块冰能散散暑气。
孙御史大摇大摆走到中间,姚乾右眼皮跳了一跳,心中闪过不详的预感。
“启禀皇上,臣弹劾贤王殿下,一参他包庇罪臣陈启泰,一个本该就地正法的人,贤王殿下却派人一路护送到京,最终保全了他的性命。二参他,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沥州的银矿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有白银产出,贤王殿下却迟迟没有上报,实在居心叵测。”
大殿之上先是安静如鸡,很快开始议论纷纷。
赵钧看向景明,眼中有些诧异之色,为何先前从未听皇叔说过此事?
孙御史唾沫横飞,“微臣所言句句属实,贤王的贴身侍卫与陈启泰来往密切,陈启泰入狱期间,多次出入探望,大理寺
狱卒皆是见证。”
听到此处,林衡悔不当初,若是当时多说几句,就不会有今日之事。
孙御史还在继续,“沥州的银矿,皇上可派人查证,微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此事千真万确。”
作为当事人,景明面色如常,林衡为他捏着一把汗,不确定他是胸有成竹,还是孙御史无中生有。
“皇叔,孙御史所言,你有何话说?”赵钧不好在继续装聋作哑,适时开口。
景明走到殿中,慢条斯理道:“陈启泰的是封疆大吏,他的罪名该由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三司会审,本王记得当初朝中也有不少人本王处置陈启泰是越俎代庖,不过半年有余,孙御史的就忘光了吗?”
孙御史早有准备,“敢问王爷,您手下的侍卫与他来往甚密,是否属实?”
景明沉吟片刻,“他是我的属下,但本王无权限制他的交友。”
孙御史得意洋洋,“这么说王爷承认你的属下与陈启泰来往甚密了?”
景明不接他的话,“只要翻看当日三司会审的卷宗,既可知道,本王是否从中作梗,徇私枉法。”
话到此处,刑部尚书和林衡纷纷表示,三司会审对陈启泰绝无偏袒,请赵钧明鉴。
赵钧打圆场,“朕相信三司会审的判决,孙御史,陈启泰一事已经盖棺定论,你勿要在胡乱攀咬,多生事端。”
这话已经相当于训诫了,不过孙御史似乎早已习惯了赵钧不待见他。
他转头又抓着景明不放,“陈启泰的事,皇上既往不咎,便罢了。银矿的事,王爷作何解释?”
从孙御史提到银矿,景明就在心中盘算,如何把这件事遮掩过去,李长风只在给他的私人信件中汇报银矿的进度,这些信件景明阅完即焚,绝不可能落到孙御史的手里。
所以,他也是在虚张声势,想通了这点,景明有了应对之策。
“启禀皇上,臣并不知道沥州银矿已经有白银产出,中书省上次收到沥州发过来的邸报也有大半年了,不知孙御史从何处得知银矿的进展,比朝廷的邸报还要准确。”
什么是倒打一耙,这便是了。
孙御史丝毫不乱,“朝廷进行吏治考核,各地的官员到京的往来文书颇多,有些人会夹带书信,知道沥州的事,不足为怪。倒是王爷,用一句不知道就把事情推得干干净净,难以服众。除非沥州知州李长风,知情不报,故意隐瞒,请皇上即刻下令,将李长风押赴京城受审。”
孙御史此次弹劾是做了完全的准备,见一时半刻不能撼动景明,索性拉其他人下水。
景明断然不能让李长风替他受过,只好退而求其次道:“李长风独守银矿十几年,绝非见财起意的小人,沥州与京城相隔太远,或许邸报有疏漏也未可知。臣建议,即刻派钦差去沥州了解情况,查实有无瞒报疏漏之事。”
“那就林御史吧,朕若没记错,你是建州人,可以趁此机会回乡看看。”赵钧顺势敲定人选。
张崇礼听见名字,心中甚为不满,林衡和景明根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是明目张胆的偏袒。
既然如此,他也无需顾忌情面,“启禀皇上,既然派人查证,在没有结果之前,王爷还是最好暂时不要过问朝堂事务,以免落人口实。”
张崇礼的话,得到了不少朝臣的附和。
赵钧有些为难,景明也已经明白,今日所有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他在吏治考核上无法插手。
吏治考核的主考官是季晗,副考官是孔锐达,这两个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一个代表了张崇礼,一个代表了景明。
现在景明不过问政务,只剩孔锐达一个人孤掌难鸣。
事已至此,只能再寻他法。
贤王府里,甲一赤裸着上身,跪在景明书房外的院子里负荆请罪。
景明无意罚他,甲一愧疚难当,一直跪着不肯走,景明也就由着他了。
许心易看见这番情景,自作主张,让甲一下去领20军棍。
“你何必罚他呢?本和他也没什么关系。”景明没有阻止许心易,却也有些不赞同。
“他是你的侍卫,把罪臣当朋友,已经做错,害你被人弹劾,罪上加罪,若不加以惩罚,以后难以服众。”
景明眸色微深,论管理,赏罚分明,他的确不如许心易,这也是赵钧比他更适合当皇帝的原因之一。
“孔大人说季太傅为人有些跳脱,但行事方正,虽然是左相推荐的,未必不能公允行事。”
孔锐达现在成了太和楼的常客,许心易和他三天两头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