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降生之后,林帝每日都给他渡灵力,孩儿越长越壮实,可林帝的生机没来由地一日衰败一日,仿佛生命力被抽走大半,他虽依旧坐镇朝堂,却掩不住垂暮之态。
源从生产中修养过来后,正式接掌归墟。他数次追问旧事,林帝却始终缄默,直到最后归隐离世也不露半字。
源为父亦为母,亲历亲为将鸿教养,他管教极其严苛,说一不二。百年打磨,鸿内修帝将之才,外炼铮铮铁骨。后来鸿平定诅族立下大功,正式承袭归墟帝位;同一时间,林帝油尽灯枯,退隐归冢。
岁月几度更迭,旁人旧事渐淡,唯独源对星落的思念,半分不曾消减。在林帝退隐后,他重修莲池,种满白莲,也曾几度仿效当年跳入莲池,想要再次通往鸿蒙,却一无所获。
星落,你在鸿蒙,还好吗?
无数个夜里,他只能对着明月怅然落泪,眉心那道图腾,常常会渗出血来。
源不会知晓,当年他抽走星落关于自己的记忆之后,星落便遭一股莫名的力量击杀,元神被封印在一块晶石之中,沉入冰川。待到林帝退隐归冢那一年,星落得以冲破晶石的禁锢,在冰原吸纳万年灵气,重聚人身。
就算被抽走灵识,被封印百年,他也没能如源所愿忘掉一切。他像个丢失过往的孤人,重获肉身之后,拼尽全力四处搜寻,寻找那令他心口抽痛的根源。他心底清清楚楚,曾有一人占满了整颗心,牵动他所有悲喜。可那人在哪,那人是谁,他实怎么也无法记起。备受折磨的星落,一路荡除妖魔,划地立界,一个人撑起人间的太平。
机缘巧合之下,他回到当年遇见源的那个村落。昔日那棵挂着源的大树,如今已成一株承载千年风霜的枯木,只剩一截高耸却百孔千疮的主杆,突兀地立在盛开的桃林之间。
恍惚间,一名白衣少年朝着他飞奔而来,高声唤着他的名字。
“星落......”
“你是谁?”星落对着虚空大声喊。
可虚空寂静,无人应答。
星落跌跌撞撞地奔到枯树前,不由自主地抱住树干,像是在努力要抱紧什么一般,用力地抱着。泪水汹涌而下。
“我为何要哭?”星落抬手抹去泪水,“我为何哭得这般厉害?”
桃林间,漫天花雨随风轻扬,白衣少年的幻影再度闪过。这次,他看清了少年俊美的模样,那样的似曾相识——他在哭,哭得跟自己一样伤心欲绝。
“你别哭呀。” 星落伸手想去拉住对方,指尖却只捞到一片空无。
少年的身影渐渐远去。
星落情急,一掌冰息打出,想要困住幻影,只在原地凝出一根冰柱。少年四处奔逃,星落不停追逐,枯树周边,渐渐立起大大小小无数冰柱。
“星落。” 枯树上传来少年的声音,熟悉得揪心。
星落循声纵身跃上树干,却被枝桠一挡,身形踉跄,滚落进山边深草里。
“星落,你有没有想我?”
“星落,我们在院子养些鸡好不好?”
“星落,你有喜欢的人吗?”
“星落,我喜欢你。是想要拥抱,亲吻,做尽一切亲密之事的喜欢。”
“星落,若是我为你生下孩儿,该唤他什么?”
“星落,我给你做的第一顿饭菜,我尝过,是世上最难吃的……”
“星落,你还记得我吗,我是……”
你是谁?
万千思绪翻涌,像是毒虫啃噬心肺,剧痛难忍。星落飞身重回枯树之下。此刻漫天飘起鹅毛大雪。他抬手布下结界,将整片桃林和枯树隔绝在风雪之外。
“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你。你一定要回来。”
星落抬手将枯树化作一方巨大的青玉石案。说不清缘由,只觉得这样,才足够安稳。他端坐在石案之上,身躯慢慢石化成晶,与此同时,被他护住的整片桃林也变成了或大或小的晶簇。随着灵力耗尽、元神涣散,他布下的结界一点点消散,方才所有光景,仿佛从未存在。只是,这里变成了一个隐藏在天地间不为人知的晶石洞。
就在星落元神湮灭的同一刹那,鸿蒙天界,一位武神因镇魔荡妖、维护人界安宁的功绩飞升。他身形挺拔魁梧,容貌俊朗,双目灿若星月,生得和星落一模一样。只是他前尘尽忘,不知自身来路。飞升那一刻,虚空传来一声唤,叫他 “星落”。他嫌这个名字寓意不好,便给自己取名,刑猎。
也是这同一天,鸿蒙之中,陨漠抹除了世间所有人,关于自己的一切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