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一盏茶工夫。
林外传来说说笑笑的人声,由远及近。
筑繁和獜羿合力扛着一个红布罩得严严实实的大家伙,吭哧吭哧往上走;揭谛拎着一个朱红食盒,一颠一颠;北辰两只手各挂了两坛酒,步伐却稳得很;走在最后的是元芠,怀里抱着一动不敢动的小狼崽,小家伙把脑袋埋在他臂弯里,只露一对毛茸茸的耳朵。
“结界外头看这一片红灯笼就够好看了,”筑繁喘着气笑,“进来一看,我去 ——”
“闭嘴,脚下留神。”獜羿扛得脸都红了。
“你俩盼着进来盼了三天,”揭谛笑嘻嘻,“这回心满意足了?”
“那可不!”筑繁嗓门洪亮,“一进来,觉得这口气都顺了!”
“这林子确实造得用心。”北辰淡淡道。
“以后咱们喝酒,又多一个好去处。”揭谛说。
“筑繁,”元芠在后头叮嘱,“脚下看着点,别把东西磕了。”
“姐你放心!”筑繁扭头,拍着胸脯,“把我摔了也不能摔它!”
无明正坐在桌边发呆。
他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棉花,酒意还没全散,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他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此时,人声已经到了院子门口。
鸿帝绕过所有人,上前把元芠迎了过来在无明身边坐下。
刑猎帮着北辰把酒坛一只只卸下,摆在桌上。揭谛打开食盒,把点心、蜜饯、果脯一样一样往外拿——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都是当年他们在人间时,念叨过的那些味道。
筑繁和獜羿把大家伙暂时靠着树杆放下,坐到桌边来。
见所有人已就坐,鸿帝不急不徐地站起身来,左手先挽起右边的袖子,右手拿起酒壶,把手伸得远远的给大伙儿斟酒。
于是,鸿帝从手肘到小臂那数道新鲜的、红得发烫的抓痕,在满桌点心的热气里,慢慢地、毫不掩饰地抓住所有人的眼。
整个林子都静了下来,静得似乎只剩下鸿帝斟酒的声响和无明咚咚的心跳声。
“......”无明脸色发热,咬着下唇偏过头去,瞥见树杆边盖着红绸的大家伙,“獜羿哥,这是什么?”
“你定然喜欢,掀开看看。”獜羿率先走到树杆旁。
无明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缓缓起身走到物件跟前,指尖捏住红布一角,顺势一扯——
竟是新岁时,众人在竹山城做的剪影,上面的人物个个鲜活,眉眼间皆是喜气。他与行深立在最侧,彼时的他半醉,依偎在行深怀中,一身松弛的沉醉。
无明唇角不自觉弯起:“做得真好。”
鸿帝虽不曾亲历那一幕,目光落在剪影上时,心头仍是轻轻一震。他自幼只有严苛的母亲,而行深,却拥有这样一大家暖意融融的亲人。这一刻,他终于读懂行深昔日那句感慨——在鸿蒙,他才算真正活过。剪影里,行深望向无明的神色,竟带着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温软。两相一比,心底悄然漫开一丝酸涩的妒意。
“这副剪影,是师徒两人耗了半年才做成,前日我和獜羿才去取回。”筑繁开口。
獜羿问道:“你们看,该挂在哪里?”
鸿帝连忙接话:“放我房里如何,我那儿东西少。”
话音刚落,无明立马抬眼瞪他,目光明晃晃在问:你那屋子,收拾好了?!
鸿帝若无其事地回望着他,还故意露出一脸茫然的笑意。
揭谛起身就要往鸿帝的房间走。
无明心头一紧,赶紧上前拉住他:“二叔,这是大伙的剪影,还是放在人人都能看见的地方妥当。”
自鸿帝故意袒露自己的红痕,又见无明急于劝退,揭谛已心下了然,挑眉道:“我也觉得深儿房间最合适。”
“......先喝酒,不急着挂。”无明极力劝阻。
揭谛给筑繁和獜羿递了个眼色,压不住嘴角,“还是先挂好才安心,万一有个磕碰,岂不可惜。”
筑繁、獜羿利落起身,一人一边就要把剪影抬起来,无明急忙回身压住剪影,“我去!我去挂,你们喝酒。”
就在无明压住剪影的时候,北辰已经拉着揭谛往房间走。
“别去......你们......没啥好看的......”无明松开剪影,向揭谛扑去,死死拽住他的衣袖,转头给木在原地的鸿帝使劲递眼色,可鸿帝就像扎根的大树,一动不动。
筑繁和獜羿已迈开大步飞快地从他身边略过......
元芠和刑猎两道身影也飘了过去......
接着,他手上一空,揭谛已经挣脱他的拖拽,被北辰拉着跑了......
无明的脸已经红透。
他眼睁睁看着众人一个接一个涌进房间,转头狠狠瞪向鸿帝:“你是故意的!”
鸿帝做出委屈的样:“我忘了。”他上前一步,想去搭无明的肩膀,却被无明愤然挥开。
“忘个屁!”无明气不过,抬手用力推了他一把,转身坐回凳上,背对着众人的方向。
此时,屋内传出此起彼伏的惊呼。
“我的天!””筑繁的声音先炸开。
“啧啧啧。”獜羿的啧啧声格外清晰。
“这黑色的小东西是什么……”揭谛低声诧异。
“珍珠......这里也有。”北辰道。
“到处都有。地上、桌案,哎,椅子上也落着。” 筑繁的声音传来。
元芠望着满室景象,眼底含着满意,轻轻抚了抚怀中的小狼崽:“大伙儿帮着收拾,剪影就挂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