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城
王子雾向鸿帝分析为何去构城,所言句句属实,但最重要的两点他没说——
构城有两千因离情毒而轮回历劫的神官,一旦近身,沉寂的咒毒便会被尽数引动、层层激化。
届时,鸿帝元神将彻底被毒咒裹挟,性情、灵力、心念皆会受人掣肘,缓缓沦为无形无质的傀儡,任由王子雾操控。
鸿帝本是树,初入黄沙漫天的构城,极致干热的气候让他肉身筋骨受尽煎熬,像是有千万根细沙钻剔肌理,无一处安稳。
一路上,王子雾事事周全、悉心照料,温声细语、任劳任怨,将所有琐事尽数包揽,温柔体贴得无可挑剔。
可恶劣的环境终究磨人心性,再加上周遭无形萦绕的离情咒悄然侵体,鸿帝愈发心绪烦躁、心神难安。
王子雾故意要亲近,往日尚且能隐忍接纳的鸿帝,此刻却满心抗拒,次次抬手推攘,甚至拳脚相向,他从不躲闪避让,任由身上显眼处满是淤青和伤痕。
待每次癫狂躁劲褪去,鸿帝重归短暂清明,看到王子雾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自责不已。
对此,王子雾不仅没有半分怨怼,甚至尽显体量与疼惜,反倒柔声安慰鸿帝。
极度的亏欠感层层裹挟,半清醒半迷糊的鸿帝渐渐放下戒备,对王子雾愈发顺从,近乎言听计从。
鸿帝全然不知,自己每一次灵力紊乱、每一次神志癫狂,从来不是气候所致、心性使然。实则是王子雾悄然调遣上百傀儡,以铁围之势近在鸿帝身侧,以此牵引催发鸿帝元神深处的咒毒,刻意放大他的心魔与暴戾。
表面看来,鸿帝在极端冲突与灵力暴走中突破桎梏,修为一日千里,灵力涨幅迅猛惊人。可无人知晓,这份飞速精进的力量,是以元神沉沦、毒根深种为代价。咒毒日复一日累积加深,清明神智被不断蚕食压缩,他清醒的时辰越来越短,昏聩癫狂的时刻愈发漫长。
唯有难得的片刻清明,他才能挣脱毒念桎梏,找回本心。
清醒之时,他会想起归墟故土,想起源母昔日与他相依为命的岁月,想起源母严苛育人、悉心护他的模样,再对比王子雾口中元芠宠溺纵容行深的画面,心口酸涩沉郁。
也会想起绝泽那场迷离春梦,想起那双世间无双的明媚眼眸,想起耳畔缠绵温柔的声声“哥哥”。那场梦温柔缱绻、刻骨心动,醒来却只剩虚空泡影、无从寻觅。
新旧悲怆层层叠加,无人可诉、无人可依,无尽孤独将他狠狠拽入深渊,寸寸沉沦。
转瞬三月飞逝,人间新岁悄然而至。
王子雾也开启了他的第一个计划——诱杀揭谛北辰。借鸿帝之手斩杀鸿蒙神官,斩断鸿帝与元芠、无明一众鸿蒙势力的联手可能,让鸿帝背负鸿蒙血债、结下死仇,无路可退,余生只能与自己并肩同行、同流于世。
计划很顺利,揭谛北辰等人果然进入了他的圈套,被一千傀儡围困,本来只想看他俩如何被傀儡拖死,不曾想,揭谛和北辰的强大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竟然能冲破傀儡获得了生机。
王子雾很快就想到了一个更为歹毒的计划——他承认揭谛北辰确实强大,但凡人之躯的傀儡战力远不及仙体,何不逼使他们去把仙体偷换出来,后面还可以大用!
于是,他操控半昏半醒的鸿帝出战。
然而,王子雾以己度人,终究低估了鸿帝的本心底色。
鸿帝生来心怀大义、肩担苍生,骨子里藏着善良与担当,与阴狠歹毒的自己截然相反。
混战之中,当他看见北辰揭谛在生死绝境里坦然成婚赴死,梦里那场满满爱恋的欢好像一声声惊雷,让他在失控昏聩中回神自醒。
于是,在缠斗之中,他一边被迫杀戮,一边悄然将自己一缕灵木不动声色打入揭谛与北辰体内。灵木携有低微的再生灵力,虽无从逆转战局,却足以护住心脉、保全性命,为二人留下一线生机。
后来,战局愈烈,绝境难挽。北辰为护揭谛与祈老儿周全,不惜以身入魔、透支本源,硬生生撕开包围圈,为二人搏出唯一的逃生之路。
趁着风沙大乱、局势混沌,鸿帝意识模糊间,有意将魔化躁动的北辰带离主战场,一路辗转至构城南边荒山之下。
鸿帝借缠斗为幌子,实则在北辰体内肆虐的魔毒、稳住他濒崩的根基。
望着刚刚才成婚的北辰,他心底生出执念——这般心怀赤诚、得爱圆满之人,本该岁岁长宁、安稳度日,不该葬身荒芜、殒命于此。
“你们是谁?为何而来?”鸿帝问。
魔毒肆虐时的北辰,无法清醒的回答他的问题。
“行深在哪?元芠在哪?”鸿帝继续问。
鸿帝又一掌灵力推入他的体内。
剧烈的灵力冲撞让北辰猛然回神,他踉跄后退数步,气息紊乱、眼底难掩哀恸,“行深,是你吗?无明知道你在做的这一切吗?你怎么会跟王子雾在一起?”
鸿帝也黯然,“我不是行深。无明......”
“不是行深......那你就是鸿帝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归墟。”
“那鸿蒙呢,道义呢?无明怎么办?”
又是无明......
两个神志昏聩的人再次缠斗在一起,直至王子雾截杀揭谛不成归来,直接将北辰擒了回去。
风沙落定,荒山重归死寂。
鸿帝伫立原地,心绪沉沉,终于开口质问,满是不耐与不解:“为何非要杀此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