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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平行画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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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想着,没有任何预兆,脚下突然踩空了。

像有人在他脚下抽走了一块石板。他知道那是只针对他一个人的陷阱——其他人还在往前走,脚步声整整齐齐,没有人注意到他消失的这一步。

他往下沉。不断地沉。

光线扭曲,脚下的地面像融化的蜡一样塌陷,四周的烛火、穹顶、圣像全被拉成了模糊的色块,越来越熟悉的感觉包裹着他,那种黏腻的、被从四面八方舔舐的窒息感。

这是戴蒙的幻术世界。

然后他又看见了那个老头。还是那副皮囊,干柴一样的身架,可这回老头站在他面前不喘了,也不咳嗽了。枯瘦的手指捏着那副碎眼镜,靛青色的火焰一闪,镜片竟化作一只生了翅膀的小小魔镜。

老头透过魔镜打量着他,声音勾出了一层油滑的腔调,跟苍老的外表大相径庭。

“西蒙那邪恶的力量……没想到啊。他是什么时候有了孩子?让我猜猜——””

Giotto下意识缩成一团,手臂护住腹部。

老头枯瘦的手掐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兜帽遮住了半张脸,余下的部分在阴影里若隐若现。依稀能看到他苍白的皮肤,整张脸的血色仿佛都汇聚在那两片薄唇上,红得刺目,衬得周遭一切都寡淡了。

那声音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欲念,从沙哑的喉咙里挤出来,裹着一层黏腻的愉悦。

“没想到在这里会逮到西蒙的女人。Nufufu……我最喜欢女人。脆弱,美丽。看她们无助尖叫的样子——”

干裂的嘴唇咧开,露出几颗黄黑色的牙,“一定很美。”

他的手指摩挲着Giotto的下颌,另一只手箍住他细瘦的腰,鸡爪一样的指头一根一根地拽开他护着腹部的手,仔细地抚摸着那已经有一点点弧度的隆起,眯上眼睛,像在享受什么珍馐。

“世间万物都从摇篮启蒙。大地指环那邪恶的力量,连教皇都忌惮已久。可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是那么弱小的萌芽……”

他俯下身,把嘴凑到Giotto的衣袍,贴着他的肚子。

“在这个时候掐灭,多么美好。”

Giotto闭上了眼睛。那口气息拂在他腹部时,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他果然还是讨厌这家伙的腔调。

老头贪婪地从下摆掀起他的外袍,枯瘦的爪子往上探去。那一刻,原本瑟瑟发抖的娇小身躯突然不抖了。宽大的衣袖抬起,稳稳地攥住了那只手腕。

“首先,我不是女人。”

一掀。老头的身体被一股意料之外的力量甩了出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没站稳。

giotto抬起眼,金色的眼眸从兜帽的阴影里亮出来,像两簇被点燃的烛火。他忍了很久了。看到戴蒙的那一刻他的拳头就已经痒了。可那家伙控制的身体是实实在在的生命,他不想拿无辜的路人冒险。

忍到现在,已经是他的极限。

“其次,从这位老者身上滚下去,拿老弱病残当替死鬼,这就是你的美学?戴蒙。”

孱弱的老头愣了一瞬,随即是更加疯狂的大笑。

“NuFuFu……这干瘪酸臭的老头当然不是我的风格。要不是前一具身体被西蒙·科扎特那个家伙戳烂了,我没办法使用,也不需要附在这里。”

听到熟悉的名字,giotto皱起了眉头,还没问前一具身体是怎么回事,就看到眼前瘦弱的老头飞速变化。骨头拉伸,肌肉重塑,皮囊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淌,蓝发披散,紫眸如渊,一张年轻而诡谲的脸从苍老的躯壳里破茧而出——

戴蒙·斯佩多,那张在另一个世界里Giotto看过无数遍的脸,此刻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在先不说你肚子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在这个世界上,知道‘戴蒙·斯佩多’的,都已经死了。”

戴蒙·斯佩多仔细端详着他,笑意更深,“有趣。西蒙·科扎特身边,居然有这等人物。我要对他改观了。可惜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你都不能留。”

他手里的扫把幻化成斧头,刃口闪着森冷的光。对着Giotto的腹部。

“首先要解决这个西蒙的孽种。”

Giotto条件反射地护住了肚子,脱口而出——

“柯扎特……”

——

梵蒂冈宫,教皇九世设宴。

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银质餐具擦得锃亮,可盘子里盛的不过是些清水煮豆子、一小块烤白鱼、几片干酪。守斋期的规矩,上下都得跟着他清心寡欲。

西蒙·科扎特正切着豆子,刀刃忽然岔了一下,撞在盘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那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格外刺耳,让他猛地回过神来。

他知道上午的放肆足以让Giotto乖乖在城堡里睡上一整天。他出门时那人还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半阖的金色眼睛,半梦半醒地看了他一眼。

可此刻他的心里忽然毫无来由地涌起一阵不安的狂跳,连带看着对面教皇那张苦修了一辈子的脸都一阵烦躁。

那张脸干瘪得像风干了的果核,一看就是常年吃斋吃出来的。

“孩子,你最近似乎很忙。”

被迫与亲亲老婆分开,西蒙正用叉子拿豆子泄愤,闻言抬起头,脸上习惯性地挂起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回陛下,是有些忙。前段时间抓叛徒,等平定下来一定跟您好好叙旧。”

“你每天忙忙碌碌,可西蒙家族的地盘没见多,麻烦也没见少。”教皇慢条斯理地切着白鱼,刀法比西蒙稳得多,“我听到一些不太好的声音,说你整天无所事事,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纯属浪费。”

“又有谁跟您老人家多嘴了?”

柯扎特习惯性地打诨,嘴角那点笑意还挂着,可心里已经在打算盘。西蒙家族出红衣主教也是一个世纪前的事了,到柯扎特这一辈关系越来越远。他也不是擅长走动关系的人,对教会的依附越来越弱,难免被其他家族在背后进谗言。

“陛下说笑了。我要是真无所事事,您也不会派人来‘关心’我了。”

“我就是关心你太少了。听说你的身边多了一个人。天主教不允许同性恋爱。孩子,这种常识我以为你知道。”

教皇放下刀叉,浑浊的目光从桌子对面射过来,西蒙·柯扎特脸上努力维持着无恙的笑,后背已经绷紧了,像一头被冷不丁踩了尾巴的野兽,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陛下,您老人家操心我的家事,是不是操心得有点太远了?”

“家事?你连自己身边放了什么人如此随便,还谈什么家事。孩子,我以为你会懂事,足以承担起一个家族。可你似乎用人也任性,稍微有点不合心意,就把人赶尽杀绝。”

西蒙·科扎特冷下了眼。

他知道教皇在说什么,叉子被他“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马尔科该死。他出卖了我的家族,害死了我的人。陛下,除此之外我发誓我从未主动伤害过任何一个人。”

教皇也放下了刀叉,不紧不慢地用手帕擦着嘴角。那动作慢得过分,像是在等西蒙的怒气自己烧尽。擦完了,他把手帕叠好放在碟子旁边,才重新看向他。

“那个可怜的人,听说他临死前送了一幅画,作为罪礼,请你宽恕。那不足以换取你的原谅吗?还是说,你根本不会管理家族,只会用杀人和恐吓来解决问题?”

“陛下,任何事情都有代价。他背叛了我,伤了我的族人后逃跑,还把大地指环的线索广泛泄露——我只是要了他一条命。很公平。”

教皇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寡淡的清水,把杯子放回桌面的姿态不疾不徐,杯底磕在木面上,轻轻的一声。

他还有牌没打出来。

“听说那幅画很有些意思。一个跪着的人,捧着自己的头。背景里还有另一个人,坐在高背椅上,孩子,这幅画为什么不交给我?”

西蒙浑身一冷。

他记得那幅画。那幅画锁在他书房最深处的柜子里,钥匙只有一把,挂在他自己的腰带上。

“您派人进了我的城堡。”西蒙的声音沉了下去。

“那是我的城堡。”教皇平静地纠正他,“你身边的人,你脚底下的城堡,你头上的天空,没有一样是‘你的’。西蒙家族,大地指环——都是我的东西。你能拿到,是因为我允许。我也可以随时把一切都拿回去。”

西蒙的手指在桌下攥得更紧了。他整张脸都冷了下来,只有年轻的眼睛里还烧着那股没来得及藏好的火,被强按在冰冷的表面底下,突突地往上冒。

“大地指环从来就是西蒙家的。一代一代传下来,跟教会没有关系。教会在保管期间,我们感恩。现在只是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教皇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抽动了一下,像听到一个天真的笑话,“孩子,你变了。你不听话了。长大了,翅膀硬了,开始把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

他转过身,走到身后那排深色的木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幅卷轴。

西蒙看着那幅卷轴在他干瘦的手指间慢慢展开,浑身的血好像被抽走了一截。暗红色的油彩。跪在地上的男人,双手捧着一颗被割下的头颅。背景里,那个坐在高背椅上的身影,四芒星在画布上旋转。

有谁进过他的书房?有谁打开了那个柜子?有谁把这幅画从城堡里带出来,交到了教皇手上?

“孩子。”庇护九世把画摊在桌上,枯瘦的手指点了点画角那行小字。西蒙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献给我的教皇——西蒙一世。

“一个叛徒的罪礼,为了在你手上讨回一命,跪着求饶,你把他杀了。这也就罢了。可你留着这幅画,锁在柜子里,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你在看什么,孩子?”

西蒙·科扎特沉沉地抬起了眼。四芒星在他瞳孔里缓慢旋转,像两颗正在被点燃的星辰。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整齐的皮靴踏在石板上的声响,金属碰撞的声响,从走廊的两端、从偏门、从窗外的庭院里,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把整座餐厅围成了一间密不透风的牢笼。

西蒙额上的火猛然爆燃。

而教皇依然坐在对面,枯瘦的手指还搭在那幅画的边角上。

“你想谋反吗?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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