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撑得住吗?”雨水一直在渗进来,魏广微等他平复,摸了摸这方逼仄的窖坑,叶希贤被压得太深了,他要抬起卡着他的横木。
叶希贤撑不住了,他的两条手臂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在水中撑了太久,又冷又累,只想任凭自己栽下去。他摇摇头,颤道:“帕子……我怀里有帕子。”
魏广微会意过来,伸进他怀中摸了手帕出来,便撑住他,将他一只手腕抬高捆在了横枝上,叶希贤脱力得以暂歇。
可那根横木岂是轻易能抬得起来的?
雨簌簌地下,轻易就能淹没他们,底下的坑面也隐隐有塌陷的迹象,而窑坑如此逼仄,魏广微连站也站不起来,半跪在水中难以使出全力。
叶希贤望着溢到脖颈的水,再转望魏广微极力扛住横木的样子,终于在反复的绝望中,明白自己在劫难逃。
“魏文清,你走罢。”
“郡都的百姓还需要你,多谢你来救我,我……我出不去了。”叶希贤察觉自己要到了极点,他竭力想保持清明,可眼前发白,他打着哆嗦,直觉深到骨髓、心口,没一处不冷的。
他说:“我想、我想……想你帮我带句话,给裴初珩……”
“我不带。”
魏广微转头,他蹚过水来,告了声“得罪”,便在水下解开叶希贤的绦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一端系在他腰间,他说:“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叶希贤,你知道吗?”魏广微捧起叶希贤的脸,“其实,裴兄走的时候托了话给我,让我转答给你。”
叶希贤涣散的眼眸终于在听到这儿时,慢慢聚起微弱焦点,他像个稚童一样丝毫不疑,孱弱地哭问:“他说什么?”
魏广微微笑起来,指腹摩挲他的眼睑,“你出去我就告诉你,别睡,好吗?”
叶希贤像个孩子,边流泪边从鼻腔里:“嗯。”
魏广微便攥紧了拳,铆足劲儿低吼一声,翻抬横木。
而叶希贤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他看了一眼魏广微,手腕挣脱了手帕,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水下立即传来闷沉的咚咚声——
是叶希贤在用肩骨奋力撞击水下尖木!
魏广微滞了刹那,随即沉喝一声:“啊啊——”
头顶在晃动,重逾千斤的横木错开的刹那,叶希贤脚踝处终于一松,魏广微抬翻横木,扑进水中护住叶希贤,泥土碎石嘭嗵埋下来,顷刻间掩埋二人。
哗哗——哗哗,雨声密不透风,流水冲刷着泥土,土堆下陡然伸出只手,魏广微刨开土挺身出来,拖着叶希贤一起仰面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呼着气。
他们活下来了。
“出来了,希贤,醒一醒,我们出来了。”
魏广微迅速翻起身,背起叶希贤。
叶希贤吃力地撑开眼皮,口内喃呐:“出来了……他、他说什么?”
魏广微回想起裴初珩,他们之中没有比裴初珩更坦荡的人,他也好,徐贽、侯士殷也罢,裴初珩从来都问心无愧地把他们当兄弟。
“徐贽,你倒是快些问问姜淳,你弟妹也好音律,去圃子山逮只麋鹿作庄,我把他带来,好教他们相识相识。对了,他是南边的,也不知吃不吃得惯……”
“侯二,我记着你在扬和有旧交,每月替我捎几箱黄岗的土物儿来,我恐你兄嫂思乡心切。”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裴初珩和他们跑马喝酒,口中已经句句离不开叶希贤了。
魏广微道:“他说,他很爱你。”
叶希贤蓦地哭了,他伏在魏广微背上哆嗦得厉害,仍敛住心神,咬字道:“我知道……他说过的……他会回来再娶我一次。”
叶希贤呜呜咽咽,淋着雨小声说:“我好、好想他,呜呜——裴郎……我想见他、我好想见他。”
魏广微脚下一刻不歇,任凭前面如何黑,他说:“会的,我会带你回去的。”
雨水打在他脸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流泪。
可他知道父亲错了,吴伯也错了。
时至今日,他知道他求不到一个结果了,可他不后悔。
他爱一个人,纵使无疾而终,纵使茕茕孤老,他九死不悔那日踏入红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