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于他而言,六成不够,远远不够。
当叶希贤用期许的目光望着他时,魏广微知道,不单单为了涞兴、肃间那十万灾民,私心叫嚣他决不能败。
不出三日,朝廷的旨意下来了,魏广微拔擢河道总督办,统辖宣平风陵两府郡尉司救民治水。
两府郡尉司的人终于往涞兴调,如火如荼地抢修闸口。
与此同时,郡都疲于水患,却也开了城门,让灾民入城遮避。
魏广微昼夜不分,一头扎入治水,在涞兴、肃间与郡都之间来回往返。
这水究竟要如何治方得长久?
太初年治水朝廷以涞兴分水泄洪,是因为沔水与宣平之间有山陵阻隔,每逢冬去春来沔水汛期极为起伏,大落大涨,风陵堤坝往往不堪其冲,水涝反复。涞兴离沔水迂回曲折之处不过十余里,朝廷疏凿河道,引水向南,一来可解风陵之困,二来河道沿涞兴、肃间修凿,有农田灌溉之利。
风陵当初打的便是“一朝分水,两厢得宜”的治水箴言。
分水泄洪无疑不可指摘,眼下若仅把闸口筑牢关闸,以沔水现在的涨势,风陵定有溃堤之险,宣平以后也无水可灌溉,所以这水还得往宣平引。
关键在怎么引,往哪儿引引得长,引去哪儿其害最轻。
魏广微在郡都与郡县之间来来往往了数次,每年夏税、秋税在各县辗转,他踏遍了宣平的每个角落,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水该如何引,最终引去哪儿。
“这里。”
“宣平地势起伏不大,山陵不多且不群拥,唯独后湖,天然的洼地,背靠丘山,水绕定容从侧面引去后湖最宜。”
魏广微指了指涞兴,又道:“涞兴闸口溃决一是连夜暴雨,二也是闸口多年泥沙淤积抬高河床所致,闸口溃决又把河道堵死,所以宜疏不宜堵,此次不仅要修闸疏浚河道,还要趁势围后湖修筑堤坝,抬高蓄水,以防雨季无常连绵不去。”
魏广微出了屋棚,噼啪的雨声让人听不清闸口那边军民扛泥筑堤的齐吼声。
他没有时间休憩,紧着赶回郡都。
郡都才真的内忧外患。
魏广微戴上斗笠,雨雾弥漫,他只身走入雨中,身影倏忽间没入雾中,隐匿不见。
这厢。
炉上蹲着一把铜壶,叶希贤是被水沸声吵醒的,他睁开眼,朦胧觑见一个人影去提壶,唬得从长凳上起身,失声喊人:“小穆儿!”
叶希贤眼疾手快抓住小穆儿往噗噗水汽去的手,一把提了壶搁去地上,“碰不得,灼了手疼。”
小穆儿吓坏了,呆呆望着他点头。他进来,见叶希贤累得坐在长凳上倚着板壁睡着了,所以想帮忙。
一语未了,棚外听见动静三两步快跑进来,叶希贤蹲在地上,抬头一瞧,林广源猛一掀帘子探头进来。
“是要水了吗?”叶希贤问他。林广源点头,说:“南街粥棚那边,彭大娘来叫热水。”
“你们领我去。”叶希贤提了热水,小穆儿和林广源两个鬼头也往身上挎了竹篮,捡了馒头装满,一并送去南街。
许方不在,小穆儿和林广源来裴府也来的少了。叶希贤许久不见他们,这次郡都城内涝得厉害,排水沟渠都堵死了,连裴府也没了下脚的地方。
一面城内忙着挖沟渠疏通水道,一面涞兴和后湖修河堤。魏广微带着郡尉司的人在涞兴疏河道修闸口,入城的灾民成批的去了后湖筑堤,妇人便留在城中照顾老弱稚子,为男人们做饭送食。
叶希贤和元恒来了法华寺,这儿人口混杂,许多是入城的妇孺,在洪水中残喘拣回一条命,也有郡都遭了水涝的人家,听官家的分派落脚在这儿。叶希贤和元恒来的第一天遇到了小穆儿阿父带着他和林广源,林广源他爹是衙署六班的,去了后湖修堤,小穆儿爹爹在城内挖渠,他阿父留在这儿掌勺。叶希贤于是帮他打下手,送食、施粥、照料伤病,今日不知往各处的粥棚来回送了多少趟热水。
入夜,叶希贤方得一口喘息。
寺庙不大,足有百一十三人挤在这方逼仄的寺庙,禅房、法堂都匀给了伤病,叶希贤同其他人都是一卷草席宿在大殿。
夜里春寒风冷,殿中只燃着三堆篝火御寒,叶希贤原耐不得冷,白日累的腿脚酸胀,竟也一阖眼含混睡去。
等到夜半不知几更,听见一阵隐忍的呻吟声掺着哭腔,不远不近,在他耳畔响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