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随云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纯然的黑暗。耳边风声作响，空气中还满是海水的腥味，他知道自己正坐在一艘行驶中的大船的船舱之中，面前是一张摆好的瑶琴。

虽然是突如其来的落入此等境地，但他对此心里有数，也并不惊讶，只是将手搭在琴弦上，信手一弹，泠泠琴音便如流水般自琴弦上流淌出来。

随后响起的，是脚步声。

来人本来只是在船舷上散漫的行走，忽然听到琴声，脚步便是一顿。随后，他转过身来，朝着自己的船舱走了过来，停在船舱外，就这么安静的聆听了许久。

虽然目不能视，原随云的脑海中，却清楚的浮现出了他的模样——穿着一身青色衣裙，简单的梳着坠马髻，带着一根坠着流苏的银杏叶样式的珠花，巧笑嫣然，自成风流。

这当然不是自己第一眼看到他时他的模样，毕竟现在的自己，还是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只是后来，他们收拾了石观音，自西域折返以后，他带着云出岫回蝙蝠岛上故地重游，后者又重做了初遇时的打扮，及至那时，他方才知晓那一日，自己错过了怎样的美景。

他甚至还能回想起当年云出岫和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不由在心里暗暗算着时辰，果不其然，云出岫听了一阵之后，终于忍不住出声感叹道：“你琴弹得真好！”

原随云朝他微微一笑，如同当年一般谦逊的回答道：“公子过奖了，在下的琴声能入公子的耳朵，是我的荣幸。”

“……诶？”对方被他说得一愣，好半晌，才换回了原本的声音，疑惑的问道：“你不是看不见吗？你怎么知道我是男的，不是姑娘的？”

他的伪装堪称天衣无缝，实是因为丽质天生，国色难掩，但对于一个瞎子来说，却并没有那么强的迷惑性，男人的脚步和女人的脚步，其实也大有不同。原随云当然可以直白的这样回答，但他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十足神秘的一句话：“因为，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云出岫最喜爱这等超出寻常的奇诡之事，当即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好奇的竖起了耳朵。原随云能感觉到那双漂亮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自己，于是也笑着说了下去：“不错，我梦到有位神仙落在我房中，告知我今日在船舱中抚琴，便会有一位极漂亮的公子寻声而来，与我说话。”

“然后呢？”

“他还说……”原随云压低了声音，不动声色的朝他靠了过去。“他说……这位公子，会是我日后的伴侣。”

“啊！”这显然出乎了云出岫的预料，不过，也解开了他心中些许的疑惑。原随云知道，他一定是在进门的那一刻，就已经清楚的看到了自己满腹的喜爱之意。

世上当然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爱，此时正是取信于他最好的时机。

所以，他故意说道：“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在下其实也知道，这个理由委实难以取信于人……不过，昨夜梦中，那位神仙还告知了我一件事，以让公子相信。”

云出岫追问道：“那又是什么事？”

原随云笑道：“他告诉我，你今天前往蝙蝠岛，是想要修好一支珍贵的笛子，那玉笛原本属于你的师兄，被你把玩时无意弄坏，方才有你今日之行，方才有你我今日的相会。除此之外，他还要我多多感谢……桃花。”

他不动声色的拉住了云出岫的手，后者还沉浸在故事之中，并没有反抗他的动作，原随云于是继续说道：“我昨夜梦醒以后，苦思冥想了半夜，怎么也想不通你我今日会在海上相会，又与桃花有何关系呢？原本还想要让下人寻一株桃花来插瓶，放在屋内，谁知道岸上方圆十里，竟无一棵桃树……及至你来之前，我原本都在担心，少了桃花，便不会有人出现在此地了。”

说罢，他不由轻轻舒了口气。多少忐忑不安的心绪、放下心来的喜悦、未曾错过的满足，都融入在这轻轻的一叹之中了。

就像他预料之中的那般，云出岫反握住他的手，感动又不乏得意的告诉他：“那是因为，你猜错了啊！不是要放桃花，我才会来找你。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啦，我是穿过了一片桃花林，才会意外来到这个世界的。”

他随即小声嘀咕道：“难怪那片桃林出现得那么奇怪，原来是神仙的手笔啊，神棍怎么也不提前提醒我一下，害我吓了一跳。”

原随云几乎快要笑出声来：“你就不再多怀疑一下吗？也许我是骗你的呢？”

云出岫却满不在乎的说道：“那当然是因为，我本来就喜欢你啊，因为就算你说谎，我也没有吃亏嘛。”

——就在那个刹那，遮挡他眼睛的黑暗突然褪去，显露出面前云出岫的真容来。他果然还是年轻时那副灵动美艳的模样，眉目流转之间，漂亮得不像话，哪怕只是微微含着笑意凝望着你的模样，也足以令人怦然心动。

当然，他也不会再变老了。

原随云微笑道：“我不是刻意想起你的，只是人老了，总是难免回忆起过去。”

又忍不住抱怨道：“也不知道你这个家伙，是已经转世投胎，还是在九泉下等我。”

死去的人当然不会给出答案，而梦境也已然走到了尽头——有人在梦境之外伸过手来，轻轻摇动了他的肩膀。

*

“父亲，父亲？”在书房内发现原随云斜倚着打开的窗户，竟睡了过去，原玄都连忙关上窗户，将他唤醒。“您要休息，还是回屋去休息吧，在这儿睡久了，会得风寒的。”

他一派关怀之心，自不必说，但原老庄主醒来以后，神态却与往日有些许的不同。

“是小桃花啊……”他注视着长子肖似自己的面容，漫不经心的说道：“你既回来了，去给你爹上香了吗？”

“去了去了，原沅学了一首新曲，非要唱给祖父听，现在还在祠堂里呢，婠婠正陪着她。还有，阿霁派人来跟我说她要带着鸿信和锦书回来住几天，我本来是来跟你说这件事的。”原玄都叹气道。“——所以说，父亲，您儿子都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能别再叫我的小名了吗？”

他的大名玄都，听起来倒是霸气，不知道的还以为选自道家经典，实则出自父亲们的调笑之言——玄都观的桃花天下闻名，这名字暗指的即是桃花。

没直接给他取名叫原桃或者原桃花，已经是不靠谱的养父们对他做的最有父爱的事了。

但，原随云并非那么戏谑的人，一般都直呼儿女的名字，喜欢叫这个搞笑的小名的，从来都是他的另一位父亲。

那个人早在多年前就与世长辞，但其音容笑貌，自然都铭记在家人的心中。父亲们的深厚感情，原玄都心里有数，立时在原随云身前单膝跪下来，握着他的手柔声问他：“父亲，你方才是梦见爹了吗？”

闻言，原随云也对他微微一笑，随后抽回手，毫不客气的说道：“既然你回来了，就把我桌子上的那些拜帖处理一下吧，我近日是不想见客的。”

原玄都：“……”

行吧，指望大魔王父亲和自己推心置腹是不可能的，指望他不使唤自己更不可能！

不过这些事，原少庄主早就做习惯了，也不会为此发脾气，他只是确定自家父亲心绪平和，没为方才的黄粱一梦肝肠寸断，就找了个借口退了出去。

原随云并不在意他的离去，只是取下墙上的古琴，紧好了琴弦，慢悠悠弹出了梦中的曲调。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没过一会儿，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至近的在门外响起。明知道这脚步声和梦中大有不同，但有那么一瞬间，原随云却还是不由自主的抬起头来，凝神朝着门外看了过去。

从门口探进头来瞧他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正是原玄都的独女原沅。见屋里的祖父正微笑着望向自己，她圆圆的小脸上也跟着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把背在背后的小手伸了出来。

“祖父，我来给你送花来啦！”

——那枝梦里缺席的桃花，正在她手中的花瓶里，温柔的绽放着。

又是一年春来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