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她先被要求对了答案。

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你数学一百八十五以上基本可以保证，作文正常发挥没偏题的话，语文一百三以上应该也可以，你英语作文一般都能拿二十分出头的，那我估计你这次英语能考一百一以上。”

他们面带喜色：“从往年分数来看，要考最好的学校还是比较稳的。”

“你知道我想去哪所学校吗？”周茳和的心很静，她的声音也淡淡的，“你们不是让我在近点的地方上大学吗吗？”

理所当然的声音传来：“如果能考上北京那两所那肯定更好啊。”

她一瞬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身体在慢慢发抖。

“你怎么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出走了，不然一个人的眼泪怎么可能一下子涌出来那么多，快到她一点都没意识到，眼泪就爬满脸颊。

配上她的黑眼圈和略显狰狞的表情，她知道自己有多狼狈。

自己造成的阴差阳错。

但是她很快又冷静下来，去了也学不到自己想学的专业，其实都一样。

都一样的。

人生也是，都一样的。

*

很快就到了查成绩那天，她本打算自己查的，结果如何，她没那么在乎了。但她竟然还存着一丝希望，她的心为此跳着，她的手也抖着，干脆放弃自己查分数，说：“你们来查吧。”

他们跟她说了她的分数，发挥得不算差，但是没达到预期的“好”。

周茳和看到他们脸上微微失望的表情，她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不只有一个因素。

“好，我知道了。”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里，关上门，但是他们的声音还是穿透那一块薄薄的门板传进来。

她早已放弃了梦想，但是等到这一刻真正来袭的时候，她内心还是止不住地难过。

“师范吧，将来出来做老师，工作稳定。”

“金融也可以，也很适合女孩子，到时候去银行里面，福利好。”

她在这一刻却竟然真正获得了一些诡异的慰藉，她真正考上那个学校又如何，在考虑专业的时候他们会让她选文学的可能性小之又小。

但怎么办呢，她抱怨了那么多，厌弃了那么多，却不得不承认，他们没有错，全都是在为她考虑，只是另一件事也是事实，她从出生前，就从没做过任何决定……

不该这样说，也许在她记不住东西的年纪，她做过决定，只不过被一次次地否认，被给予皱眉，之后，就渐渐选择了一种让自己能好活的方式，那就是，少做决定。

原来，她是这样可怜的周茳和，最可怜的是，连自己也放弃了自己。

她慢慢回想，高三的时候，妈妈的脾气越发暴躁，甚至一直嫌弃家里条件不好，她也受影响，在梦想和现实中反复横跳，终于有一天，她做出一个选择。

但她当时都不会知道，高中做的选择，大学做的选择，甚至工作后做的选择不会决定一个人究竟走怎样的一条道路，甚至在人生每个重要节点上所做的选择都不一定会真正决定一个人会如何。

但是影响一定存在。一个人便该好好考虑究竟做些什么选择，千万条不一样的路，不是因为那些所谓的“结果”多，更有可能的是到达那些“结果”的道路多，有的笔直宽敞，而有的弯弯绕绕……

但其实什么都不是结果。人生唯一的结果，大家其实都知道是什么，玩笑时能说出来，严肃时却很难平淡对待的那个字。

然而，那一切明明是她自己选择的，怪不到别人，只是在查出分数后，很可怜地从心中涌出了类似“恨”的情绪。

明明是她自己做的决定。

高考考场上，她几乎是自毁般地写着一篇狗屁不通的英语作文。明明她高中三年对于练字从未懈怠，就是为了让自己的作文写得更工整些更快些，却主动放弃了考更好学校的机会。

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写前，她还想过，大概会后悔，但也有可能不会。

那么，写吗？

写吧。

明明是自己的人生，自己却一直做不了选择，那么，如果这样做了，至少在那一刻也许大概可以证明她是在为自己而活吧。

而不是活在别人的嘴里和控制里。

她将手放在眼睛旁，将涌出的泪不断擦净，却仍然有泪滴落到试卷上。

而就在那一刻，她写完了作文。

她对自己说，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不是那个学校，不是喜欢的专业，一切都无所谓。

她按照他们的想法选了大学和专业。

然后，她上学。

然后，她工作。

然后，她辞职。

她终于辞职，不是别人替她书写的、只能以草稿呈现且无法再重来一次的人生，而是她自己来决定的人生。

不受限的，爱慕的，光是想起就会扬起嘴角，眼中流下热泪的，未来。

哪怕会有挫折，但因为是自己真正想选所以可以坚定走下去的，未来。

这时，她仿佛又变成了那个看着书上描写的“湖光塔影”会心怀感动的人，但是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她又变得理智。

事情既然发生，对自己所做之事产生类似后悔的感觉也没用了，不如就顺其自然，自己该如何就按照自己选的那样顺着走就是。

这样的想法看着是很放逸的。

但是，其实也可以说她一点都不打算有自己的选择。

她将一切都置身在自己之外，她不在意。直到她遇到了重逢之后的那个人，那个人竟然好像比她更不在意自己，他的眼中似乎只有她。她想，怎么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一个人，不管是真的还是装的，她开心他就开心，她难过他也难过。

又直到她再次遇见了宋愉，她勇敢、温暖，她的鼓励永远有特殊的力量。宋愉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她哭泣，她曾处于半被迫的状态中，然而，她突破了裹于身上的枷锁。

周茳和记得她说：“其实，如果不是我们自己默许，别人怎么能够强加于我们身上呢？所以，我们一定要努力抗争。”

所以她也为自己挣脱了束缚，走了出去，不管如何，她都很开心。

她还能遇到班长，一直鼓励她，帮助她，向她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但不会强加他的想法于她身上的班长。他永远都是她心目中那个最好的班长。

当然，不管怎么说，她最庆幸的是，如今她还是她，她一直陪在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