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回答倒是让天谕有些震惊，“你父母没有陪你来过？”

“嗯，爷爷管得严。他们死的时候我还在上小学，不过已经记不起来了，我哥后来也没了。”

原本天谕还在想怎么瞒住沈裕安，自己已经知道他父母去世的事情，结果他自己先说了。

这才知道，原来他哥哥也不在了。

“抱歉。”

沈裕安无所谓道：“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没什么好道歉的。本来就记不起来，可能真的是没什么感情吧。”

他把二维码对准旁边的售票机，机器一顿操作后，吐出两张票，沈裕安一手捏着票一手拉住天谕的手腕，“先进去吧。”

检票口的铁栅栏刚在身后合上，天谕就被那股扑面而来的人声裹住，他余光扫到左边不远处立着个刷着天蓝漆的指示牌，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个卡通摩天轮，箭头指向园区深处。

“恐高吗？”沈裕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天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摩天轮立在林子后面，钢架在阳光下泛着冷银，座舱上面被涂得深一块浅一块的，天谕猜想估计是有很多种颜色，但很可惜他看不见。

只是，眼前这一幕，让天谕不自觉回想起八年前，生日的前几分钟，自己站在围栏前想跳下去的时候。

沈裕安已经拉着拉着他往里走，尽管周围人时不时投来异样的目光，但天谕并不在意，目光始终紧紧盯着沈裕安的后脑勺。

如果他真的是那个小男孩的话，一切会不会太巧了？

刚走两步，路边卖棉花糖的摊子飘来股甜得发腻的味道，天谕脚步顿了顿，小时候母亲带他们逛市集，哥哥总缠着要这个，举着一团白蓬蓬的糖丝跑在前头，但第一口还是会留给他。

他正发怔，沈裕安不知什么时候停在摊子前，已经递了钱回来，手里转着个糖团。

他把棉花糖往天谕面前递，天谕犹豫一瞬，知道就算拒绝他估计也只会扔掉，还是不要浪费食物为好。

于是找摊子的老板要了根签子，揪了点糖丝放进嘴里，结果就是甜得他皱了下眉。

沈裕安面上依旧憋着笑，“哪有这么甜。”他咬了一大口，糖丝在舌面化开，他皱起眉，嘴巴皱成一条直线，“好甜...”

这下轮到天谕想笑了。

不远处的摩天轮已经近在眼前，钢架结构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座舱里已经坐了零星几个人，排队的队伍不长，沈裕安自然地走到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站到队尾。

前面是个带着小孩的一家三口，小孩举着半根没吃完的热狗，蹦蹦跳跳地数着前面的人数。

队伍往前挪了挪，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拉开座舱门，沈裕安先跨进去，然后转过身，朝他伸出手，天谕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迟疑片刻，还是放了上去。

座舱缓缓上升，地面的人声渐渐远了。

天谕靠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人群慢慢变成小小的黑点，游乐园的建筑也缩成了玩具大小，风透过窗隙溜进来，倒也驱散了些许闷热。

沈裕安坐在天谕对面，身子往后一靠，仰起头，“原来他们说的是这种感觉。”

天谕不明所以，“什么？”

“没什么，”沈裕安深呼吸一口气，突然就开始讲自己的事，“我不记得以前的事，尤其是有关父母的，我哥当年去世后，关于他们的记忆一年比一年淡，这还是我印象中第一次来游乐园，默认说我以前会恐高，还打赌我不敢坐摩天轮，我就知道他是在骗我。”

天谕盯着他出神，沈裕安后面再说些什么也听不清了，本能的不想听下去，可又觉得应该安慰他。

这才是天谕最讨厌自己的地方。

情感淡漠会让他本能的想要逃避，因此感受不到外界的情绪，严重的时候也会忽视自己的一切，可作为一个曾经也被宠爱过，被娇生惯养的孩子，他的内心还是会下意识觉得应该去安慰对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座舱缓缓爬升，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得沈裕安额前的碎发晃了晃，天谕攥着膝盖上放着的棉花糖签子，从上面揪了一小撮，递到两人中间的位置，一句话也不说。

沈裕安低头看着那点递到眼前的粉蓝糖丝，愣了两秒，忽然笑出声，往前凑了凑，就着天谕的手从签子上咬走了那点糖，天谕猛地缩回下手。

沈裕安靠回椅背上，眼尾弯着，“实在不想吃就给我。”

天谕没接话，用签子挑着糖丝一点点含进嘴里，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跨河大桥像条细带子横在水面上，再望过去就是靠近市中心了。

市中心有很多区并联，所以大家基本上不会改口专门说龙城市的某个区，但提到林川就会单独说，其实天谕一直不明白，林川早在多年前就被龙城合并，大家为什么还是没法改口呢？

沈裕安突然问他，“你说，人要是真忘了以前的事，是好还是不好？”

天谕沉默了很久，他无法站在沈裕安的角度思考，即便是以自己的视角展开，也无法理解这个问题，他觉得，如果连自己都忘记了，那还有谁会记得母亲呢？

座舱升到最高处，天谕这才缓缓开了口，“如果有人需要被记住，遗忘是最不可原谅的。但事情已经发生，好与坏就要看你想不想记起来了。”

他这些话是对沈裕安的回答，也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

至少在母亲被世界遗忘之前，他要找到母亲爱这个世界的证据。

下了摩天轮后，两人路过游戏区，沈裕安像变了个人，见到一个玩一个，天谕就这样被他牵着走，一会跟摊子老板畅聊，一会自来熟的跟小孩子套近乎。

但无论是套圈还是打枪玩法，沈裕安跟个通天代一样，一弄一个准，如果说没练过万是不可能的。

似乎是也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厚道，沈裕安把奖励都领走了之后，还贴心地付了双倍的钱给那些老板，问完天谕想留下的，转头就把其他的分给旁边的小朋友。

那些小孩跟嘴抹了蜜一样，围着沈裕安夸个不停，还引起了不小的骚乱。

天谕站在树下的阴凉处，看着眼前的一幕幕，也不自觉地勾起嘴角，或许，这家伙真的有多重人格呢？

“天谕？”

思绪被打乱，天谕闻言转过身，就看见售货机旁站着几位少年，站在前面的那一位头也没回，手臂往后一伸拍了拍正在扫码付钱的人，“诶诶，真的是他。”

几人让开位置，戴着鸭舌帽的少年抬起头，原先不耐烦地表情在见到天谕后变成了有些错愕，“天谕...”

天谕也盯着对方看了几秒，微微皱眉，还是礼貌地应了一声，“你好。”

少年似乎是没想到天谕会对他这么生疏，尴尬地捏紧手中的可乐瓶，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谕，“你不记得我了吗？”

天谕是不想回答他的，他像现在就离开，微微后退一步，正好撞进另一个人的怀里。

沈裕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略带不悦，“你们，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