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岳已经三天没有出门了。
第一天,他说他腿疼。老张来找他借刀,他在屋里隔着门板吼了一句,“在窗台,自己拿”,老张拿了刀,站在门外问他腿疼要不要请祁大夫看看,他眼睛亮了亮,说不用,声音很闷很闷。
第二天,他说他头疼。三只猎犬在院子里饿得趴下了,趴拉着门板呜呜的叫,他放了一盆剩饭出去,又关上了。
第三天,他什么也没说。他躺在由兽皮制作而成的床上,盯着房梁上挂着的兽牙,从早上盯到晚上,一动不动。
狗也不理了,自己饿了也不理了。
狗已经没力气扒拉门了,无声的呜咽着。
那串兽牙是他十年打猎攒下来的,每一颗都是他亲手打孔,串起来的,原本打算攒够一百个就——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窝里,闷闷的哼了一声。
狗崽只能无奈的去找祁言。
祁言还没推开门,狗就自己钻进来了,缠着祁言的腿用力的摇尾巴。
祁言蹲下身,撸着三个狗头,狗也伸出舌头舔着他的手心,手背,手指。
“他没喂你们吗?”他看着翻着肚皮蔫蔫的小狗,出声道。
“呜呜~”小狗回应。
“等着。”祁言站起身,回去拿了几个窝头。又重新蹲下。
祁言把窝头掰开,放在小狗的嘴边。
“不喜欢吃吗?”他见小狗无动于衷,小狗“嗷呜”了一下,前爪一下一下的点着面前的地上。
“哦哦,真好。”祁言把窝头放在地上,后面的直接都不掰了,就一整个放着。
小狗叼着窝头啃,毛茸茸”的,很可爱,祁言忍不住,抓起其中的一只“松毛狗”,抱进怀里,与它大眼瞪小眼。
唐啸在屋里听到动静,起身出门,然后就看见他蹲在地上,抱着一只狗,笑得很开心,他也跟着笑了笑。
唐昊看着自己的兄长站到门框旁边肩膀微微抖动,撇撇嘴,继续躺了下去,玩着自己的手指。
第四天,熊岳天没亮就爬起来了。
他想不通,但是明白了一件事——那个叫唐啸的外乡人,住在祁言屋里。
睡在祁言屋里。穿着祁言的衣服。吃着祁言做的饭。每天从早到晚,都和祁言待在同一间屋子里。
而他熊岳,连进屋送捆柴都要提前在竹篱笆外面站半天。
这个对比太要命了。要命到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光着脚在屋里转了三圈。
他蹲在门槛上,把脸埋进两只大手里,胡子从指缝里扎出来,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大熊,烦躁,委屈,不甘。
他想去找祁言。
但他能说什么?他每次去,都是送东西——角鹿、柴火、熏獐子、野兔皮、从北坡挖回来的还魂草。
他送了十年,祁言每次都收下了,每次都说“谢谢熊哥”,语气温和而礼貌,像一杯不冷不热的温水。
十年了,这杯水从来没有烫过,也从来没有结过冰。就这么温着。
他以前觉得温水也没什么不好。反正祁言对谁都是这样,温和疏淡,不远不近。
但现在屋里多了个外乡人,他忽然发现那杯水并不是对所有人都一样的。
祁言对唐啸说话的时候,语气是一样的温和,但那温和里有温度!
很小很小的温度,小到大概只有他这种偷偷摸摸观察了十年的眼睛才看得出来。
熊岳狠狠抓了一把头发,几根断发飘下来落在膝盖上。他站起来,在院子里又转了两圈,最后咬了咬牙,推门出去了。
他往刘婶家走。
刘婶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
她把切成条的萝卜整整齐齐地铺在竹筛上,每一条都排得笔直,铺的整整齐齐。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熊岳正杵在她家柴扉外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胡子底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红红的。
“呦,熊崽。”刘婶放下手里的萝卜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这脸色怎么比那晚的小唐还差?”
熊岳进了院子,也不坐,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他张了好几次嘴,每次都是嘴唇一抖又把话咽回去了。
刘婶看着他。她是村里年纪最长的妇人,这辈子在桃源村见过的人不算多,但她见过的人情世故一点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