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刘婶,帮我烧一锅热水,送到我屋里。”祁言的语气很快但很清楚,“再帮我找两床干净被子,要最干爽的那种。”
“好好好!”刘婶转身就跑,菜干撒了一地也不管了。
张大爷在路边的石碾上抽旱烟,远远看见这一幕,烟杆子一磕就站起来:“小言,要帮忙不?”
“要,张大爷您帮我把门板卸了,当担架用。”
“好嘞。”张大爷二话不说往祁言院子走。
熊岳从村中间的岔路冲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祁言带着一个背人的外乡人快步穿过石板路,两边的邻居闻声纷纷推门出来,问都不问就开始忙前忙后,拿被子的拿被子,烧水的烧水,卸门板的卸门板。
熊岳愣在原地。
他想帮忙,但祁言身边已经围了好几个人,每个人都准确地知道该做什么,他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自己插不上手,多余。
祁言经过了熊岳身边,脚步没停,只说了一句:“熊哥,帮我去北坡挖几株还魂草,根要完整的,别伤须子。”
“好好好!”熊岳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要几株?”
“有多少挖多少!”
熊岳撒腿就跑,跑起来像一头推土机碾压过灌木丛,引得三只猎犬兴奋地狂吠着跟了上去。
到了石屋门口,张大爷已经把门板卸下来了,搁在两条长凳上当担架。唐啸小心翼翼地把唐昊放在门板上。唐昊浑身都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嘴唇从紫色变成了青灰色。
祁言蹲到门板旁,一手按住唐昊的胸口感受他的呼吸规律,一手解开他的上衣查看肋骨的伤势,手指按压肋骨的动作轻而准,每一下都恰好避开断骨的位置。
刘婶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热水冲了进来,盆上还搭着几块干净的麻布。她把盆往地上一搁,二话不说拧了块热帕子递过去。
祁言接过来,熟练地给唐昊擦去脸上的血污和泥沙,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那道横在额头上,深可见骨的口子。
“还有气没有?”刘婶紧张地问。
“有的,你们不用这么紧张,没事的。”祁言手下不停,声音不急不缓,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骨头断了,肺里有点水,没啥事。”
唐啸站在门板旁边,两只手握成拳头垂在身侧,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他看着祁言的手在弟弟身上快速而稳健地移动——按压,清创,接骨,敷药。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粘在唐昊那张惨白的脸上,盯着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怕它停下来。
“没事了。”祁言伸展了一下腰。
唐啸重重的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他憋了整整一个多时辰。
刘婶端着一盆血水出去倒,张大爷把卸下来的门板重新装回去,一边装一边念叨“年轻人就是命硬。”
祁言洗干净了手,又给唐昊灌了小半碗温着的草药汤,然后在他额头的伤口上敷了厚厚一层捣碎的止血草,用麻布缠好。
接着,去篱笆处折了两段竹子,拿上麻布条,在唐昊的腿上绑好。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退后一步,拿起陶罐,灌了几口。
阳光透过桃枝洒在他身上,他的脸有些白,灰布衫的袖口上溅着唐昊咳出来的水渍和自己的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唐啸走到他面前,再一次郑重的弯腰,道谢。
他站得很近,比昨晚换药时还近,近到能看见祁言睫毛上沾着的一颗极小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救命之恩,我唐啸此生不敢忘,来日必报,想说很多很多。
但最后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拂掉了祁言肩膀上落着的一片桃花瓣。
祁言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不用谢。”他说。
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熊岳顶着一头乱发冲进院子,怀里搂着一大捆还带着湿泥的还魂草,气喘吁吁地喊:“够不够?我把北坡的都给薅秃了——”。
他看见祁言,浑身是汗,脸色发白,又看见唐啸站在祁言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唐啸的手指刚刚从祁言的肩膀上收回来。
他的喊声戛然而止,抱着还魂草站在竹篱笆门口,像一头被定住了的大黑熊。
祁言转头看到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够了,放墙角就行。谢了,熊哥。”
熊岳把还魂草放在墙角,动作很轻,轻得不像是他那双大手能做出来的。
“没啥事,我就先走了,狗子都饿了。”熊岳直起身,又补了一句“有事再叫我。”
“好的,熊哥。“
唐啸及时插话,向大家弯下腰:“以后,有用得到我唐啸的,尽管说!一定都办的妥妥的!”
众人哈哈笑道,客气了,客气了。
老桃树的花瓣被风一吹,又落了一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