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落幕，皇城恢复静谧。

宫中依例举办凯旋夜宴，答谢随驾文武臣子。

夜色沉沉，大殿灯火璀璨，琉璃宫灯高悬，映得满殿锦衣玉冠、觥筹交错。乐曲悠扬，百官举杯对饮，嫔妃端坐两侧，一派盛世雍容景象。

落霞随众妃落座，指尖微微松弛。

她本以为回宫之后，秋狩所有纠葛彻底翻篇，从此深宫内外、君臣两分，再无交集、再无风险。

她安安静静坐于末席，垂眸敛容，低调度日，只想安稳熬过一场夜宴，回落霞苑安稳入眠。

可世事从来不尽人意。

酒过三巡，宴席正酣。

萧齐斐端坐龙椅，眉眼从容，举目扫过殿下文武，语气清朗沉厚：“此番秋狩顺遂，边防巡查、围场安防，皆稳妥无虞。兵部调度有功，沈长风恪尽职守，行事稳妥、分寸有度，秋狩多日劳苦，功不可没。”

帝王当众褒奖，字字明朗。

沈长风即刻出列，躬身垂首：“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他身姿清正，进退有度，从容坦荡。

萧齐斐眼底带着赏识，随口一句，轻飘飘落下一道让落霞心头骤紧的旨意：“秋狩骑术，多亏你悉心教导落霞更衣。今日便让她亲自斟酒一杯，代朕敬你，以谢辛劳。”

轰！

落霞心口猛地一沉。

最怕的场面，终究还是来了。

大殿之上，百官齐聚，宗室、勋贵、命妇、六宫嫔妃尽数在场。

帝王亲口下令，后宫嫔妃当众单独敬外臣酒。

这本就是极其惹眼、极其扎眼的一桩事！

秋狩林间的意外、近身的触碰、多日独处教习的隐秘过往，本无人深究。可今夜这一杯敬酒，等于当众将她和沈长风的牵连，摆到了所有人眼皮底下。

旁人看来，是圣恩眷顾、君臣和睦、师徒答谢。

唯独落霞自己心底清楚——

这每一次公开牵扯，都是在给流言递把柄，都是在刀尖上反复摩擦。

可龙颜已定，旨意已落，她半分抗拒的资格都没有。

周遭无数道目光瞬间落在她身上，探究、好奇、打量、隐晦揣测，密密麻麻，压得她头皮发麻。

她不敢显露半分异样，不敢迟疑半秒，只能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惶，故作从容地起身，屈膝领旨：“臣妾遵旨。”

宫人递来玉壶美酒、玲珑玉杯。

落霞亲手斟满一杯澄澈酒水，指尖微僵，端着酒杯，一步步走出席位，行至沈长风身前。

满殿寂静，只剩丝竹余音浅浅萦绕。

她垂着眼，不敢看他，不敢看百官，更不敢抬头看高位之上的君王，只维持着最得体、最恭谨的姿态，声音轻平无波：“多谢沈侍郎近日悉心教导。”

话音落，她不等任何人回应，抬手举杯，仰头——

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