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金口已开,再无转圜余地。
落霞连半句推辞的底气都没有,只能硬生生咽下满腔苦涩,垂首恭顺应下:“臣妾遵旨。”
萧齐斐看着她温顺听话的模样,心情愈发轻快,只当她昨日紧绷过度,今日总算愿意慢慢放开。他抬手挥了挥,语气温和纵容:“去吧,玩得自在些。”
高台之上风光明朗,帝王眼底全然是坦然放心,全然不知自己一句放宽规矩,几乎要将落霞逼得无路可逃。
沈长风微微躬身,侧身引路:“小主,请。”
二人一前一后,离了热闹喧嚣的主猎场,沿着林荫小道往围场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走,人声越远,马蹄喧闹、朝臣笑语尽数被层层林海隔绝。
四周只剩秋风穿林的沙沙声响,枝叶轻摇,光影斑驳,静得过分。
落霞的心,也随着周遭的寂静,一点点沉到谷底。
最怕的场景,终究还是来了。
人少、僻静、无目击者、独处外臣。
若是在主猎场,尚且人多眼杂、事事可证,可这幽深林间,四下无人,真真是百口莫辩的死地。
她骑在马背上,脊背挺得比昨日还要直,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尊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玉雕。
为了彻底避嫌,她刻意将缰绳扯得极紧,马匹始终慢吞吞缓步踱步,死死停在沈长风身前三尺开外,半步不肯落后,半步不肯贴近。
寻常教习,起码要并行指点、近身看姿势。
可落霞偏不。
她宁愿自己慢慢摸索、骑得笨拙不稳,也绝不肯给沈长风半分近身的机会。
沈长风步行跟在马下,身姿端正,目光始终落在前路林间,恪守臣礼,目不斜视,声音平稳低缓,隔着距离遥遥指点:“小主缰绳不必攥太紧,放松手腕,马儿走得更稳。”
落霞不敢回头,不敢应声太大声,只淡淡从鼻尖挤出一个字:“嗯。”
惜字如金,避如蛇蝎。
整条林间小路,气氛凝滞得近乎尴尬。
风吹落叶簌簌作响,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愈发明显。
起初沈长风只当她天性怯懦、拘谨怕生。
可一路行来,他终于彻底看清——
她不是怕马,不是怕独处,她是在怕他,刻意躲他,躲得近乎求生本能。
但凡他脚步稍稍加快半分,想要靠近些看清她控马姿势,落霞便立刻下意识轻夹马腹,让马儿往前快走两步,硬生生再度拉开距离。
但凡他声音稍近,她脊背便瞬间绷紧,肩线僵硬,呼吸微滞,像是随时准备逃窜。
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在清清楚楚告诉他:别靠近我,别和我有牵扯,别和我说话,别看见我。
沈长风行走官场多年,阅人无数,最懂人情分寸、人心微末。
这一刻,他再迟钝,也彻底察觉出不对劲。
这早已不是深宫女子对外臣该有的疏离避嫌。
这是极致的恐惧、极致的避祸。
仿佛只要与他沾上半分关联,便是滔天大祸、必死之局。
他心底疑云翻涌,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自问立身端正、行事磊落,入宫以来从未与人结私、从未卷入后宫纷争,何以让一位深宫小主,怕他怕到这般地步?
林间幽静,无人窥探。
他终是压不住心底疑虑,放缓脚步,隔着稳稳的三尺距离,声音清正温和,不带半分逾矩,轻声开口:“小主似乎……一直惧臣?”
这话太过直白。
落霞背脊猛地一僵,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她万万没想到,素来沉默守礼的沈长风,居然会直接点破!
她心脏狂跳,慌得指尖发颤,死死咬住下唇,半点不敢回头,强行稳住声音,僵硬搪塞:“侍郎多虑,深宫规矩,本该避嫌。”
“避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