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明野呼吸渐稳,周水客才稍微靠近些许。
微弱的月光从窗隙透入,映照出熟睡之人如玉的肌肤。
很漂亮。
无论是人,还是此刻的光景。
周水客长久地凝视着,直到身体僵硬。
他才小心地伸出了手——
尽管已假装无意地触碰过多次,知道人与人之间的肌肤触碰也不过如此,他甚至还状似轻松而大胆牵起过这只手,不过是柔软又温暖而已。
但是,在此刻,在他贪婪的目的下,他还是心生怯意。
理论再充足,实践仍然溃不成军。
太烫了。
也只有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候,静到灵魂都会遭受到拷问的深夜,周水客才终于不敢去放肆,仅仅只是看着就让他畏惧。
正如他永远无法接纳自己。
如果,如果……
如果他现在不再是周水客,失去了这份从容与神秘,没有了如今的身份与这副完好皮囊——
明野还会这样吗?还会带着戒备又忍不住崇拜,恭敬地唤他“您”吗?
他自卑着,他惶恐着。
周水客艰难地翻身,连呼吸都粗重起来,发现自己正深深地痛苦着。
这会是喜欢吗?深深地被吸引,十分地想占有。从而让灵魂深处都被这种情感牵扯着,折磨着。
他又成了一切痛苦的根源。
周水客深深地呼气,迷恋着空气中属于明野的气息,又唾弃自己在这里的存在。
最后,他轻轻起身,下了床。
没披上外衣,只着单薄的睡衣走入室内的低温中,冰冷的空气足够让他冷静下来。
体内沸腾而无法控制的因素激烈斗争着,如果明野此时醒来,就会看见周水客的眼神比往日更冷,眼底泛红,肌肤上尸斑忽隐忽现,青筋暴起又平复,他的身体在人类与丧尸的形态间不断转换。
最终他跪倒在黑暗中,捂着头挣扎,仿佛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从而陷入长久的痛苦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恢复片刻的理智,额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不再留恋,迅速开门离去。
还不是现在,还不能。
明野,明野明野明野……
周水客快步走着,在心中不断地呼唤着,喊着,如果此刻的心声能够具象化,一定能激起漫天云絮。
明野!明野!明野!明野!明野!明野!
不行…不行!还不行!
他还太弱小了,他就是一个在林间的小鹿,年轻易哄,却又警惕灵敏,稍有不慎便会永远失去他的踪迹。
要靠近,又不能太近;要小心布网,要小心地走上前。
周水客跑出室内,傍晚刚清扫的积雪又深及膝盖。大雪依旧纷纷扬扬,他抬头,在云隙间望见了一轮明月。
柔和的月光洒下,所有不堪的心事都会被洗涤。
然后,感觉自身都被洗涤过一遍的周水客,忽然就被一件厚重的大衣兜头罩住。
“哪儿来的瓜娃子,大半夜在雪地里晃悠,不要命了?“树后转出个拄着铁锹的人。
周水客难得大意,竟然没有察觉有人靠近。他冷眼睨向来人,眼底刚压下的戾气又隐隐浮动。
但这并未让来人退缩,因为对方是位上了年纪的老人,眼睛看不清了。
他依旧扯着嗓门嚷嚷,顺手把铁锹扔过来:“睡不着就干活!”
“这雪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明早又该把门堵死了。”老人絮絮叨叨地绕着周水客转了一圈,“挺结实的小伙子,大半夜跑出来做啥?”
周水客冷笑,这是把他当成那些承受不住压力寻短见的人了。
每当身处这种极端环境,总有人因看不见希望而自我了断,但就因为这漫天的雪而轻生,周水客认为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了。
老人又慢悠悠地从屋里取了把铁锹,在周水客旁边铲起雪来,还推来了个手推车,示意周水客帮忙运雪。
周水客始终冷眼旁观,看着这个素未谋面的老人在身边指手画脚。
我能搭理你就有鬼。
但他铲雪倒雪不过是因为他力气大,更看不惯有人铲一锹雪就要喘半天气,仿佛随时会跟着消融的积雪一同逝去。
等清开这片积雪,他才看见宿舍楼四周零零散散有不少人在铲雪。除了军人,还有住进来的人。
最初给周水客扔大衣的老人叫袁林,当了一辈子农民,侥幸在丧尸灾难中幸存,又幸运地进入西岸城庇护所,始终以种地为生。
常年劳作让他身形干瘦,肤色黝黑,但精神却格外矍铄。见周水客干活利落,他便乐得清闲,坐在雪堆旁点上烟,话匣子也打开了:
“人老了,睡不着,这夜里也难熬,不如出来活动活动身子。”
“你看看这雪,不知道得冻死多少人啊。”
“这些当兵的也苦,没享过几天福,吃苦受累都在最前头。好些人出去巡逻就再没回来......要是我孩子还在,绝不肯让他当兵。”
周水客不由冷哼,在这样无边的夜色里,他仿佛卸下了所有伪装,语气尖刻得毫不留情:
“你自己就比这些人过得好?你孤苦无依,辛苦几十年只换得温饱,在灾难中侥幸地存活,在本该安享晚年的时候四处奔波,仍然在做体力活,有意思吗?”
老人大抵耳背,只顾咂摸着自卷的纸烟,半晌才道:“这烟就挺有意思,够劲。”
他掐灭烟头,仔细收好,物资匮乏时很多人都这样,一支烟分几次抽。
但袁林不同,他拆开纸烟,细细嗅着烟草香气,生满老茧的手指轻触烟丝,像在端详什么稀世珍宝。良久,才重新卷好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