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休息室内的隔音效果很好,门一关,什么都听不到。
四下寂静,那些被明野强压下来的念头,骤然破土疯长,如同带刺的藤蔓,无声地缠绕啃噬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哥哥…还是他的哥哥吗?军部知道哥哥是同性恋,是因为他之前和越思明的事情?
那他的名字,明野……“明”指的是越思明吗?
那“野”呢?
哥哥说,“明野”是他取的名字。
这名字里隐藏着什么含义?
……
明野的认知,在这无声的诘问中簌簌剥落,然而,这碎片仍然不足以让他窥见真相。
漫长的等待让这些念头在他的心里越发焦灼,窗外,星子早已缀满夜幕,除去远处工厂的位置亮着灯,其余街巷尽数沉入墨色中,模糊可见巡逻车的猩红顶灯在黑暗中穿梭。
明野额头抵在落地窗冰凉的玻璃上,望向远处西岸城巍峨的高墙。
足足有几十米高的围墙,每隔三十米有一个瞭望塔,设有狙击手二十四小时巡查。
偶有丧尸鸟侥幸突破空中防御网,高处的狙击手会在第一时间将其击杀,不让任何丧尸物种进入西岸城。
哥哥曾夸明野视力和听力绝佳,是因为他能够听到这几十里开外那几乎微不可闻的狙击枪响。
一声,又一声。
在数到第四百七十三声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明野惊喜回头,来人却并不是哥哥。
是哥哥另外一个助理,叫利卡,他道:“钟教授命我送你回家。”
语气有些生硬,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利卡今年二十多岁,因能力出众被军部指派给钟野,专司工作事务。
与照料生活的盛琪截然不同,明野与他接触很少,只知道这人严肃刻板,沉默寡言,很少笑,像一个机器人。
研究院的夜晚依然忙碌,室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明显不对——
一种沉重的压抑弥漫在过分的安静里,明野被关在休息室的这段时间里,似乎发生了什么。
不时有研究员步履匆匆地与明野擦肩而过,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他,又短暂停留。
这些目光被明野敏锐地捕捉到,他感到一种被审视的强烈不适。
一日之内变故迭生,明野的神经已绷紧至极限,他迫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好让心神稍作安定。
但利卡只在前方留给他一个冷冷的背影,哥哥更不知所踪。
他喊了一声“利卡”,并没得到回答。
明野猛地伸手,攥住利卡匆忙行进的衣摆,迫使他停下:“等等!利卡,我要见我哥,他在哪?”
“钟教授很忙。”
利卡回首,神情淡漠,看明野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卫上将为什么会来找我哥,这件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吗?我哥会有什么麻——”
“明野。”
利卡打断了他,语调平板:“这些无需你操心,钟教授托我送你回家,另有一句话转告——今日早点休息,按时睡觉,以及…”
“生日快乐,明野。”
利卡的语气一板一眼,生日快乐这几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没有半点祝福的含义。
很敷衍。
明野的神情暗淡下来,在利卡这里,他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同理,哥哥亦是如此。
明野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看起来今晚哥哥也不会回家。
往年这个时候,哥哥一定会在家的。会为他煮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一根很长很长的面,要一口气吃完,寓意着长命百岁。
他吸溜着面条,哥哥便捧着电脑坐在一旁,一边处理工作,一边听他嘻嘻哈哈讲学校的趣事。
很温馨的快乐。
今年的生日,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心绪。
明野枯坐在客厅里,说不清是因为笔记本的内容与卫斯宇的话让他猜疑多多,还是无法承受哥哥竟对他有所欺瞒的事实。
把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明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起身走到院中浇花。
提起喷壶的刹那,他才惊觉这动作和哥哥如出一辙。哥哥每次心情不好时,就会走进花园,拿起水管或喷壶静静地侍弄花草。
他说人与自然相处时,内心那些纷扰的杂念便会渐渐沉静下来。
但明野静不下来,只觉得院子里浓郁的花都香得烦人。
正值九月,整个花园都弥漫着桂花的清香。
太香了,连呼吸间都浸满了蜜酿般的甜香,像是舌尖舔到了融化的糖霜,他不喜欢。
甚至回屋关门后,明野还是觉得周围的花香太浓郁了,本以为是自己身上带回来的花香,直到他在客厅角落的垃圾桶里,瞥见几枝被修剪下来的桂花残枝。
断口新鲜,应是近日所为。
明野转身进入厨房,在料理台剪刀的刃口处,发现了一点点残留着枝叶碎屑和氧化发黄的细碎花瓣。
家里只有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