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多猛兽,众人不敢往深了去,只好在外围扎了堆。
雨在入夜的时候停了,大伙儿都靠在树根儿下互相取暖。
没什么人能睡得着,夜里静得很,能听见风吹过树丛的声音还有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迟涣紧紧抓着祝安澜的一只手臂,倒在他的怀里,眼泪已流干了,只空洞的睁着眼睛,连眨眼都很慢了。
祝安澜吸着鼻子,眼睛通红,头发乱糟糟的,手掌一下下请抚迟涣的肩头,身前是已快烧完的火堆。
一夜无眠,次日清晨,天还没透亮,迟涣就爬了起来。
祝安澜动了动酸麻的腿,一把拽住迟涣的手,“干嘛去?”
迟涣眼神直直地瞪着地面,开口声音已哑的不成样子,“我想再去看看……”
祝安澜头昏昏沉沉的,却还是支起了身子,“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背上背篓,拉着手,慢慢往前走。
山脚下,入目都是水,一望无际的水。
不知过了多久,迟涣与祝安澜静如死潭的眼眸突然有了波动。
水面上飘动的浮木上有个人影!
那人影愈来愈近,居然是迟林!
迟涣的心突然活了般,向前跑去,“爹!”
迟林的身后,水波荡漾,离近了才看清,是大黄和隔壁的大黑狗,不断地扑动,向前推着迟林。
到了水边,狗上了岸,摇着尾巴嗅了嗅人,便钻进了树林之中玩闹去了,迟林被两人拉了上来,他的脸色煞白一边,连嘴唇都毫无血色,眼皮半抬不抬,但看见两人还有心情笑了一声,声音虚弱,“多亏了这两条好狗,叫我还能再见你们一面。”
“爹……你不是说就去闩了个门吗,怎么会这样?”迟涣的声音在不断颤抖。
迟林轻微地叹了一口气,“爹一时糊涂了啊!”
他本来确实是想单单找个钥匙闩个门的,可是出门时,眼神放在仓房的门上就怎么也挪不开。
里面那可都是粮食啊,他怎么舍得。
他仰起头看了眼天色,心想着只耽误一时半刻的,哪有那么赶巧,这洪水立马就来了呢?
于是他转头开了仓房的门,往木板车上搬了几袋粮食,拉着出了门。
路面全是湿泥,迟林咬着牙一直拉着木板车往前走,刚走到半路,就见周围的人仓皇乱窜,喊叫声直穿透脑壳,他循着众人惊慌的目光回头一看,滔天的水幕向他兜头盖了过来。
一根木桩砸在了他的胸膛,痛得他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差点直接晕厥,可也是这根木桩多留了他一会儿命。
迟涣声音极其悲痛,喃喃道:“粮食没了还可以再种,人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图什么呢?”
迟林咳嗽了两声,身上是从骨髓里钻出的冷,“若是当时能明白,我也就不会躺在这了。”
迟林的声音渐弱,目光转向一旁抽泣的祝安澜,“安澜啊,以后我这二小子还得劳烦你多看顾,他性子不沉稳,万事你多管着他些。”
祝安澜点点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迟林眼睛重的睁不开了,嘴里还在念叨,“阿涣,你以后要多听你哥的话,好好待他,以后一定得给他找个好人家,别叫人欺负他,你得给他撑腰……”
迟涣红着眼睛,泪水挂在颌间,喉结上下滚动,半晌吐出了一个“好”。
“别哭,都好好的啊好好的……”
迟林的声音几乎弱不可闻,直到彻底没了声息。
迟涣握着他的手,贴到了脸上,连一点温度都没有了。
他没有再哭出声来,一言不发地背起迟林,往山里头去了,祝安澜跟在后面不断抬手擦眼睛。
迟涣寻了一处空地,找了个棍子闷头挖了起来。
祝安澜拿袖子给迟林擦干净了脸,头发也用手理顺了重新束好,随后也起身跟着迟涣一块挖。
等挖出个一人大小的坑时,已不知过了几个时辰。
迟涣从背篓里扯出了自己的被子摊在地上,将迟林抬了上去,祝安澜从迟林的包袱里翻出他送的新衣,轻轻地裹在了他身上,接着把被子裹好,二人合力,慢慢地将他放在了挖好的坑里。
土一点点埋上,迟涣也越发沉静,直到最后一捧土盖上,迟涣跪在地上给迟林磕了几个响头,“爹,我会带着哥好好活下去。”
祝安澜也默默地跟着磕了头。
磕了头,迟涣最后望了几眼小小的土包,走向祝安澜,“哥,我们走吧。”
他们循着原来的路回去同村民汇合,刚到没多远的距离,就听见那边乱糟糟的吵闹声。
“我要杀了你——”
“若不是你伤了我儿子的腿,我儿子和他爹怎么会跑不出来!”许琴兰嚷嚷着往不远处钱万两的方向扑,身边一群妇人拦着,地上瘫坐着张苗。
“这就是报应!”钱万两皱着眉怒吼道。
一旁的夫郎扯着他的胳膊,直拍他肩膀,“少说两句!”
钱万两往旁边推那夫郎,“小爹,你放开我,我教训教训这个泼皮。”
迟涣和祝安澜本没想参与这场纷争,只安静寻了一处树根坐着,可偏生许琴兰眼尖,挣开束缚,冲了过来,指着祝安澜和迟涣鼻子骂道:“还有你们两个畜生,还我儿子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