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手族营地的后山坳里，有一间搭了半截的木棚。棚顶铺着茅草，四壁用粗木条围了一圈，留了一个豁口通风。棚里常年放着铁砧、水槽、炉子和几把旧锤，是族里偶尔打制农具的地方。但最近这段时间，那间棚子一到天黑就亮起来，远远看过去，像一粒卡在山坳里的火星。

扉间坐在矮凳上，面前是一块烧成橘红色的铁坯。他握着铁钳把铁坯翻了个面，另一只手抡起锤子，不轻不重地落下去。锤声闷而匀，在窑洞里闷闷地回响，一声接着一声。

他打得很慢，每一锤都落得准，落得稳，像是在用铁和火写一封信，写他平时说不出口的那些话。

比如那天她在溪边洗草药，水珠挂在小臂上，她低头的时候有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她顺手别回去，动作自然得像风吹过草尖。比如她每次从外面回来，总要站在门口先把鞋底上的泥蹭干净才进去，她说“别把泥带进来，回头又该我扫了”，可他知道，她只是不想让他踩到泥上滑倒。比如她生气的时候不会大声说话，只是把眼睛眯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转过身去不理人，但过不了半炷香又会转回来，问他“你饿不饿”。

还有那天她在演武场上练刀。他在老槐树后面看着。看着她从刀鞘里抽出那对族里配发的旧刀。刀柄缠绳松垮，早已失了韧劲，她尾指扣上去时，短了一截，虚虚地搭不到实处。她旋身攻出，虎口却空着一圈，没能咬紧——刀身在掌心里不受控地转了半圈，力道霎时散了个干净。只听“铛”一声闷响，那柄短刀竟从她手里脱飞出去，斜斜插进泥地里，刃身颤了颤，溅起几点浊泥。

她站在原地，喘着气，盯着那柄颤动的刀看了很久。没有去捡，只是缓缓收起另一柄尚在手中的短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钉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委屈。

他把这些念头一锤一锤地敲进铁里。

第一把刀的粗坯打好之后，已经是后半夜了。他熄了炉火，把刀固定在木架上，开始磨刃。磨石是提前备好的，粗石、细石各一块。他蘸了水，沿着刃口由根向尖一推一拉，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画一条极长的线。水混着铁屑流下来，染黑了他的手指。他磨一会儿，就把刀举到灯下看一看，用拇指腹轻轻滑过刃口，感觉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涩意——那是还没磨透的地方。

第二把刀打得更快一些，因为手已经熟悉了那块铁的脾气。他左右手各执一锤，一重一轻，大锤整形，小锤修刃，叮叮当当的响声在狭小的木棚里来回撞，震得头顶的灰土簌簌往下落。

他不觉得吵，反而觉得这声音让他的心思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炭火噼啪的细响，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能听见棚外哪只夜鸟扑棱了一下翅膀。

磨完第二把刀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把两把刀并排放着，刀身映着晨光，像两条安静的鱼。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翻出一把小刻刀，在刀刃根部靠近柄的位置，一左一右，各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左边的刀那枚刻得像一片叶子，右边那枚像一滴水。

刻的时候他屏着气，手很稳，刻完以后又用手指抹了抹，确认不会硌到手握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来，往石台上摆上一个瓷碗。

柱间本来靠在棚口的柱子上打盹，听见瓷碗搁在石台上的声响，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他又闭上，又睁开，坐直了。

“扉间呀，你这是干嘛呀？”

“加点东西。”扉间没回头。

“加什么？你打刀还要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