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兰几乎把自己钉在了病舍。

她比谁都早到，比谁都晚走。新送来的伤员她第一个接，重伤的她不推，连几个被毒虫咬伤、只需简单处理的轻症她也揽过来，一针一针仔细清创。白天不够用，她就夜里点灯配药，碾钵的声音在安静的病舍里响到后半夜，断断续续的，像一截怎么也磨不完的时辰。

桃华路过的时候推门看了一眼。兰趴在桌案上，手边是三副配到一半的药，碾钵里还剩半钵没磨完的草根。她的呼吸很浅，眉头皱着，像是睡也睡不踏实。桃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带上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碰见扉间从主宅方向过来。桃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扉间，病舍的灯还亮着。"

扉间脚步没停。"我知道。"

"她这几天……"桃华想说"太拼命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够准确，"她把能接的活全接了。"

扉间没回答。他走过回廊的拐角，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但桃华注意到他握卷轴的手收紧了一瞬。

那天夜里，兰还在病舍。她接手了一个烧伤的族人，换药换了三次，每一次都重新清创、重新上药、重新缠绷带。她其实知道第三次可以不必换的，但她还是换了。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停下来之后该干什么。掌心空着的时候，她总觉得脚下也没有地。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但兰知道是谁。她没抬头，手上的绷带缠到一半，继续收尾、打结、剪断。手指很稳。

扉间站在门口。他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他就站在门框边，红色的眼睛看着她——看着她把绷带剪断，看着她把那人的伤口处理完，看着她站起来，把用过的纱布收进废弃筐里，然后转身去洗手。

水流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兰低着头洗手，洗得很慢，指缝里没有药渣、没有泥，但她还是洗了一遍又一遍。

"你在干什么？"扉间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兰听得出来——那层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裂。她没回头。"……有新送来的伤员。"

"我问的不是今天。"扉间说。"我问的是这几天。你治了多少人，配了多少药，熬了几个夜。"

兰的手停在水流底下。她没有数，因为她知道数出来他会不高兴。

"兰。"

她终于转过头。扉间站在门口，没有走过来，没有握她的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眉头微微拧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冷意——是另一种东西，沉沉的、烫的、压得他下颌绷紧的东西。

"你是不是觉得，"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有一天我会不要你？"

兰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确实没有这么想——她是没有想。她只是本能地去做，本能地抓住每一件能做的事，本能地不让自己空下来。因为她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冒出一个声音——"你现在没有用了。"

扉间看着她。他没有等她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走进病舍，走到她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停下来。

"你以为，我留你，是因为你会救人？"

兰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移开。

"你以为，你是靠治病换的这张病舍的凳子，换来的那间屋子的屋顶，换的'活下来'三个字？"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像一个字一个字钉进木头里——"你错了。"

兰站在那里，两只手还在滴水。她看着他，眼睛一点点红了。

扉间伸出手，把她还在滴水的手指握住，轻轻拢进掌心里。他的掌心是暖的，她的指尖是凉的。他没有用力，就那么握着。

"我留你，"他说，"是因为你在。"

兰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我……"但没有下文。他替她挡住了所有她还没学会说的话。

"以后不用这样。"扉间说。"不用救人换命。不用配药换屋顶。你住的那间屋子，不是因为你会治病才有的。"

他顿了一下。

"是因为你在那里，才有的。"

风从门外灌进来，把桌案上的药单吹得哗啦响。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被他握着，水珠顺着他指缝滑下去，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她没有说话。但她没有把手指抽开。

周遭静得只剩风响，过往旧事忽然漫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