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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严府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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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梅桢问:“那二老爷想怎样?”

严承砚看她。

“搬到严家织坊偏房。”

前厅一下静了。

连林素缃都抬起头。

余梅桢没有立刻说话。

她知道严承砚不会无缘无故让步。

果然,严承砚继续道:“严家出地方,出灯油,也可让女工下工后留下半个时辰。但教什么,由严家过目。”

余梅桢冷笑:“原来二老爷不是要停,是要收。”

严承砚道:“你可以这么想。”

“若教什么都要严家过目,那还是夜校吗?”

“若没有严家点头,夜校很快就会被闲话、茶行、管事、族里一起压掉。”严承砚看着她,“余梅桢,我不是同你讲道理,我是在告诉你,什么东西能活得久一点。”

余梅桢沉默。

她知道这是陷阱。

也是机会。

夜校若进严家织坊,的确会被看住。

可也意味着女工能更名正言顺地学字。

阿秀能学。

其他女工也能学。

甚至那些原本不敢来沈玉娘家的女工,也会因为“严家点头”而少一层顾虑。

但代价是,严家会试图把夜校变成严家的“善举”。

把女工自己的字,重新收进严家的牌匾下。

余梅桢看向林素缃。

林素缃没有替她做决定。

只轻声道:“看你想要什么。”

沈玉娘也看着她。

余梅桢低头,看桌上的几张纸。

阿秀的伤。

春桃的退。

林素缃的名。

夜校的路。

她忽然想起严既白信里那句:

不要急着把明鸢拉出来。

先让她自己看见那条缝。

也许夜校也是这样。

不能只想着守住一个干净地方。

有时候,也要把灯搬到更容易被看见的地方。

哪怕那里有更多眼睛盯着。

余梅桢抬头。

“可以搬。”

沈玉娘一惊。

严承砚也看着她。

余梅桢道:“但有三条。”

严承砚笑了。

“你还同我谈条件?”

“是二老爷要夜校进严家。”

严承砚示意她说。

余梅桢道:“第一,夜校不只教女工识字,也教她们看工钱条、伤病册、契书和债目。”

严承砚皱眉。

余梅桢继续道:“第二,来学的人不只严家织坊女工。茶农家的女子、沈玉娘、春桃、阿秀,都能来。”

严承砚的脸色更沉。

“第三呢?”

余梅桢看着他。

“第三,夜校先生不由严家账房派。老童生继续教,我也教。严家若要派人听,可以。但不能改字。”

严承砚冷笑:“不能改字?”

“对。”

余梅桢道:“不能把‘伤’改成‘误工’,不能把‘不愿嫁’改成‘另议’,不能把‘女工’改成‘妇道人家’,也不能把名字涂掉。”

林素缃的眼神轻轻一动。

沈玉娘也攥紧了竹牌。

严承砚看了余梅桢很久。

“你知不知道,你这些条件,严家族里不会喜欢。”

余梅桢道:“二老爷喜欢就够了。”

严承砚差点被她气笑。

“我何时说喜欢?”

余梅桢道:“二老爷若真不想让夜校活,就不会同我谈这么久。”

严承砚眼神冷下去。

余梅桢却继续道:“二老爷想收夜校,也想借夜校稳严家的名声。既然如此,就要拿点东西出来换。”

严承砚沉默。

她看穿了。

严家如今风声不好。

茶篓核记、胡万年失踪、阿秀伤手、春桃茶债,这些事一件一件传出去,严家不可能完全装作不知道。

若严家此时出面办女工识字班,既能稳住女工,又能对外说严家开明仁厚。

这的确是他的盘算。

可他没想到余梅桢会把话说得这样直。

更没想到,她会趁机要条件。

严承砚终于坐回椅子上。

“第一条,可以。”

余梅桢不动。

“第二条,严家织坊女工优先。外头人要来,需登记姓名。”

余梅桢道:“可以登记,但不能拦。”

严承砚看她一眼。

“第三条,老童生可以教。你也可以教。但严家账房必须有人在场。”

“听可以,不能改字。”

严承砚道:“若教些煽动闹事的话呢?”

余梅桢问:“让女工看懂工钱条,算不算煽动?”

严承砚不答。

“让阿秀知道自己的伤不是自己不小心,算不算煽动?”

“余梅桢。”

“让春桃知道不愿嫁可以写下来,算不算煽动?”

严承砚终于沉声道:“够了。”

余梅桢停住。

前厅很静。

严承砚看着她。

“你这些话,最好不要在外头随便说。”

余梅桢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严承砚冷冷道,“你以为现在只是严家在看你?永和茶行在看你,茶商在看你,族里在看你。以后还会有官府看你,巡捕看你,更多你根本不认识的人看你。”

林素缃脸色微变。

沈玉娘也紧张起来。

余梅桢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所以更要写清楚。”

严承砚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不想再同她争了。

因为这姑娘身上有一种很麻烦的东西。

她不是不怕。

她知道怕。

可她怕了以后,第一反应不是退,而是写下来。

严承砚道:“夜校可以试一个月。”

余梅桢道:“一式两份。”

严承砚抬头。

余梅桢道:“今日谈好的三条,写下来。一份严家留,一份我带走。”

严承砚盯着她。

沈玉娘低头,差点笑出来。

林素缃也微微垂眼。

严承砚忽然觉得头疼。

“余梅桢,你是不是见什么都要一式两份?”

余梅桢道:“有用。”

这句话和之前在永和茶行说的一模一样。

严承砚看着她,最后竟真的笑了一声。

不是高兴。

是气到无话可说。

“写。”

旁边管事立刻磨墨。

余梅桢却道:“我写。”

严承砚看她。

她拿起笔。

字仍旧不好看。

比严家账房差远了。

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严家织坊偏房,设女工夜学,暂试一月。

女工可学名、工、钱、伤、债、契、婚、愿、路等字。

可认工钱条、伤病册、契书、债目。

织坊女工、茶农女子及相关人等,登记姓名后可入。

严家可派人旁听,不得擅改所写之字。

写到“不得擅改所写之字”时,余梅桢顿了一下。

然后写得更重。

严承砚看着那一行字,脸色很难看。

可他没有改。

两份写好。

严承砚按印。

余梅桢按印。

林素缃和沈玉娘作见证,也按了手印。

红印一个个落在纸上。

像一盏盏小灯。

从严府出来时,已经近午。

阳光落在清河坊街面上,茶香和绸缎铺里的熏香混在一起。

沈玉娘走出严府大门,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我方才手心全是汗。”

余梅桢道:“我也是。”

沈玉娘看她:“你也怕?”

余梅桢笑了一下。

“怕。”

林素缃看着她。

“怕了还说那么多。”

余梅桢把那份写好的夜校约定收进布包。

“不说,怕就白怕了。”

沈玉娘低头笑起来。

林素缃也轻轻笑了。

回到梅家坞时,春桃和阿秀已经等在门口。

春桃远远看见她们,立刻跑过来。

“怎么样?”

阿秀也扶着门框站起来。

余梅桢从布包里拿出那张纸。

“夜校搬去严家织坊偏房。”

春桃一愣。

“啊?那不是进狼窝?”

余梅桢道:“进狼窝点灯。”

春桃张了张嘴。

阿秀轻声问:“那我还能去吗?”

余梅桢看着她。

“能。”

“春桃呢?”

“能。”

“沈玉娘姐呢?”

“能。”

阿秀眼睛慢慢亮起来。

余梅桢把纸递给她。

“这上面写了。”

阿秀用左手小心接过。

她还认不全。

可她知道,纸上写了。

春桃凑过去看,半天只认出一个“女”。

“这写得太丑了。”

余梅桢看她。

春桃立刻补了一句:“但有用。”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女工夜校照常开。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她们要去严家织坊偏房。

老童生听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只骂了一句:“麻烦。”

春桃道:“先生怕?”

老童生冷笑:“我怕严家账房写错字。”

他在纸上写下今日的新字。

谈。

判。

春桃皱眉:“这是什么?”

老童生道:“谈判。就是你想要你的,对方想要对方的,中间看谁嘴硬,谁纸多。”

余梅桢:“……”

沈玉娘没忍住笑。

阿秀认真问:“那我们今日赢了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

余梅桢看着桌上那张夜校约定。

赢了吗?

不算。

严家把夜校收进织坊偏房,当然有严家的算计。

她们只是从一个小后屋,走进了另一座更大的笼子。

可这座笼子里,如今要点一盏灯。

而且这盏灯,是她们带进去的。

余梅桢道:“没赢。”

阿秀有些失落。

余梅桢继续道:“但也没输。”

春桃一拍桌子。

“那就继续。”

老童生瞪她:“桌子拍坏了你赔?”

春桃立刻收手。

林素缃低头穿针,轻声道:“今日这个字,可以再加一个。”

老童生问:“什么?”

林素缃道:“守。”

屋里静了静。

老童生看了她一眼,提笔写下:

守。

守住的守。

那一夜,余梅桢给严既白写信。

她写:

严既白:

今日见严承砚。

他要停夜校,后来改成让夜校搬进严家织坊偏房。

我知道他想收,也想借此稳严家名声。

但我答应了。

因为阿秀能继续学字,春桃也能来,沈玉娘也能来。

我们写了三条,一式两份。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

又写:

我如今好像越来越会同人谈条件了。

这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童生今日教了“谈判”和“守”。

春桃说没赢也没输,那就继续。

我觉得她说得对。

余梅桢写到最后,忽然想起严承砚在前厅说的话。

以后还会有官府看你,巡捕看你,更多你根本不认识的人看你。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进去:

严承砚说,以后会有更多人看我。

我有些怕。

但我把怕也写给你。

因为你说,若忧,便忧。

那若怕,便怕。

只是怕完之后,还是照常走路。

她吹干墨迹。

折信时,心里忽然安静了一些。

不是不怕了。

而是怕终于也有了地方放。

严府里,严承砚也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另一份夜校约定。

字很丑。

丑得不像严家的东西。

可红印清楚。

余梅桢。

林素缃。

沈玉娘。

还有严承砚自己的印。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管事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严承砚道:“你说,她像不像既白?”

管事低声道:“余姑娘比少爷更……”

他想了半天,没敢说。

严承砚替他说完:“更难缠。”

管事垂头。

严承砚把那张纸压进书册下。

“既白讲道理,她讲账。”

他停了停。

“讲道理的人,可以驳。讲账的人,麻烦。”

窗外夜色沉沉。

严府仍旧安静。

可严承砚知道,织坊偏房很快会亮起一盏不属于严家的灯。

而灯一亮,就会有人看见。

看见账。

看见字。

看见自己。

他闭了闭眼。

忽然觉得,这个世道恐怕真的要变了。

不是因为一篇文章。

也不是因为一个严既白。

而是因为连余梅桢这样的人,都开始知道,怕也可以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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