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梅桢问:“那二老爷想怎样?”
严承砚看她。
“搬到严家织坊偏房。”
前厅一下静了。
连林素缃都抬起头。
余梅桢没有立刻说话。
她知道严承砚不会无缘无故让步。
果然,严承砚继续道:“严家出地方,出灯油,也可让女工下工后留下半个时辰。但教什么,由严家过目。”
余梅桢冷笑:“原来二老爷不是要停,是要收。”
严承砚道:“你可以这么想。”
“若教什么都要严家过目,那还是夜校吗?”
“若没有严家点头,夜校很快就会被闲话、茶行、管事、族里一起压掉。”严承砚看着她,“余梅桢,我不是同你讲道理,我是在告诉你,什么东西能活得久一点。”
余梅桢沉默。
她知道这是陷阱。
也是机会。
夜校若进严家织坊,的确会被看住。
可也意味着女工能更名正言顺地学字。
阿秀能学。
其他女工也能学。
甚至那些原本不敢来沈玉娘家的女工,也会因为“严家点头”而少一层顾虑。
但代价是,严家会试图把夜校变成严家的“善举”。
把女工自己的字,重新收进严家的牌匾下。
余梅桢看向林素缃。
林素缃没有替她做决定。
只轻声道:“看你想要什么。”
沈玉娘也看着她。
余梅桢低头,看桌上的几张纸。
阿秀的伤。
春桃的退。
林素缃的名。
夜校的路。
她忽然想起严既白信里那句:
不要急着把明鸢拉出来。
先让她自己看见那条缝。
也许夜校也是这样。
不能只想着守住一个干净地方。
有时候,也要把灯搬到更容易被看见的地方。
哪怕那里有更多眼睛盯着。
余梅桢抬头。
“可以搬。”
沈玉娘一惊。
严承砚也看着她。
余梅桢道:“但有三条。”
严承砚笑了。
“你还同我谈条件?”
“是二老爷要夜校进严家。”
严承砚示意她说。
余梅桢道:“第一,夜校不只教女工识字,也教她们看工钱条、伤病册、契书和债目。”
严承砚皱眉。
余梅桢继续道:“第二,来学的人不只严家织坊女工。茶农家的女子、沈玉娘、春桃、阿秀,都能来。”
严承砚的脸色更沉。
“第三呢?”
余梅桢看着他。
“第三,夜校先生不由严家账房派。老童生继续教,我也教。严家若要派人听,可以。但不能改字。”
严承砚冷笑:“不能改字?”
“对。”
余梅桢道:“不能把‘伤’改成‘误工’,不能把‘不愿嫁’改成‘另议’,不能把‘女工’改成‘妇道人家’,也不能把名字涂掉。”
林素缃的眼神轻轻一动。
沈玉娘也攥紧了竹牌。
严承砚看了余梅桢很久。
“你知不知道,你这些条件,严家族里不会喜欢。”
余梅桢道:“二老爷喜欢就够了。”
严承砚差点被她气笑。
“我何时说喜欢?”
余梅桢道:“二老爷若真不想让夜校活,就不会同我谈这么久。”
严承砚眼神冷下去。
余梅桢却继续道:“二老爷想收夜校,也想借夜校稳严家的名声。既然如此,就要拿点东西出来换。”
严承砚沉默。
她看穿了。
严家如今风声不好。
茶篓核记、胡万年失踪、阿秀伤手、春桃茶债,这些事一件一件传出去,严家不可能完全装作不知道。
若严家此时出面办女工识字班,既能稳住女工,又能对外说严家开明仁厚。
这的确是他的盘算。
可他没想到余梅桢会把话说得这样直。
更没想到,她会趁机要条件。
严承砚终于坐回椅子上。
“第一条,可以。”
余梅桢不动。
“第二条,严家织坊女工优先。外头人要来,需登记姓名。”
余梅桢道:“可以登记,但不能拦。”
严承砚看她一眼。
“第三条,老童生可以教。你也可以教。但严家账房必须有人在场。”
“听可以,不能改字。”
严承砚道:“若教些煽动闹事的话呢?”
余梅桢问:“让女工看懂工钱条,算不算煽动?”
严承砚不答。
“让阿秀知道自己的伤不是自己不小心,算不算煽动?”
“余梅桢。”
“让春桃知道不愿嫁可以写下来,算不算煽动?”
严承砚终于沉声道:“够了。”
余梅桢停住。
前厅很静。
严承砚看着她。
“你这些话,最好不要在外头随便说。”
余梅桢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严承砚冷冷道,“你以为现在只是严家在看你?永和茶行在看你,茶商在看你,族里在看你。以后还会有官府看你,巡捕看你,更多你根本不认识的人看你。”
林素缃脸色微变。
沈玉娘也紧张起来。
余梅桢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所以更要写清楚。”
严承砚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不想再同她争了。
因为这姑娘身上有一种很麻烦的东西。
她不是不怕。
她知道怕。
可她怕了以后,第一反应不是退,而是写下来。
严承砚道:“夜校可以试一个月。”
余梅桢道:“一式两份。”
严承砚抬头。
余梅桢道:“今日谈好的三条,写下来。一份严家留,一份我带走。”
严承砚盯着她。
沈玉娘低头,差点笑出来。
林素缃也微微垂眼。
严承砚忽然觉得头疼。
“余梅桢,你是不是见什么都要一式两份?”
余梅桢道:“有用。”
这句话和之前在永和茶行说的一模一样。
严承砚看着她,最后竟真的笑了一声。
不是高兴。
是气到无话可说。
“写。”
旁边管事立刻磨墨。
余梅桢却道:“我写。”
严承砚看她。
她拿起笔。
字仍旧不好看。
比严家账房差远了。
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严家织坊偏房,设女工夜学,暂试一月。
女工可学名、工、钱、伤、债、契、婚、愿、路等字。
可认工钱条、伤病册、契书、债目。
织坊女工、茶农女子及相关人等,登记姓名后可入。
严家可派人旁听,不得擅改所写之字。
写到“不得擅改所写之字”时,余梅桢顿了一下。
然后写得更重。
严承砚看着那一行字,脸色很难看。
可他没有改。
两份写好。
严承砚按印。
余梅桢按印。
林素缃和沈玉娘作见证,也按了手印。
红印一个个落在纸上。
像一盏盏小灯。
从严府出来时,已经近午。
阳光落在清河坊街面上,茶香和绸缎铺里的熏香混在一起。
沈玉娘走出严府大门,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我方才手心全是汗。”
余梅桢道:“我也是。”
沈玉娘看她:“你也怕?”
余梅桢笑了一下。
“怕。”
林素缃看着她。
“怕了还说那么多。”
余梅桢把那份写好的夜校约定收进布包。
“不说,怕就白怕了。”
沈玉娘低头笑起来。
林素缃也轻轻笑了。
回到梅家坞时,春桃和阿秀已经等在门口。
春桃远远看见她们,立刻跑过来。
“怎么样?”
阿秀也扶着门框站起来。
余梅桢从布包里拿出那张纸。
“夜校搬去严家织坊偏房。”
春桃一愣。
“啊?那不是进狼窝?”
余梅桢道:“进狼窝点灯。”
春桃张了张嘴。
阿秀轻声问:“那我还能去吗?”
余梅桢看着她。
“能。”
“春桃呢?”
“能。”
“沈玉娘姐呢?”
“能。”
阿秀眼睛慢慢亮起来。
余梅桢把纸递给她。
“这上面写了。”
阿秀用左手小心接过。
她还认不全。
可她知道,纸上写了。
春桃凑过去看,半天只认出一个“女”。
“这写得太丑了。”
余梅桢看她。
春桃立刻补了一句:“但有用。”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女工夜校照常开。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她们要去严家织坊偏房。
老童生听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只骂了一句:“麻烦。”
春桃道:“先生怕?”
老童生冷笑:“我怕严家账房写错字。”
他在纸上写下今日的新字。
谈。
判。
春桃皱眉:“这是什么?”
老童生道:“谈判。就是你想要你的,对方想要对方的,中间看谁嘴硬,谁纸多。”
余梅桢:“……”
沈玉娘没忍住笑。
阿秀认真问:“那我们今日赢了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
余梅桢看着桌上那张夜校约定。
赢了吗?
不算。
严家把夜校收进织坊偏房,当然有严家的算计。
她们只是从一个小后屋,走进了另一座更大的笼子。
可这座笼子里,如今要点一盏灯。
而且这盏灯,是她们带进去的。
余梅桢道:“没赢。”
阿秀有些失落。
余梅桢继续道:“但也没输。”
春桃一拍桌子。
“那就继续。”
老童生瞪她:“桌子拍坏了你赔?”
春桃立刻收手。
林素缃低头穿针,轻声道:“今日这个字,可以再加一个。”
老童生问:“什么?”
林素缃道:“守。”
屋里静了静。
老童生看了她一眼,提笔写下:
守。
守住的守。
那一夜,余梅桢给严既白写信。
她写:
严既白:
今日见严承砚。
他要停夜校,后来改成让夜校搬进严家织坊偏房。
我知道他想收,也想借此稳严家名声。
但我答应了。
因为阿秀能继续学字,春桃也能来,沈玉娘也能来。
我们写了三条,一式两份。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
又写:
我如今好像越来越会同人谈条件了。
这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童生今日教了“谈判”和“守”。
春桃说没赢也没输,那就继续。
我觉得她说得对。
余梅桢写到最后,忽然想起严承砚在前厅说的话。
以后还会有官府看你,巡捕看你,更多你根本不认识的人看你。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进去:
严承砚说,以后会有更多人看我。
我有些怕。
但我把怕也写给你。
因为你说,若忧,便忧。
那若怕,便怕。
只是怕完之后,还是照常走路。
她吹干墨迹。
折信时,心里忽然安静了一些。
不是不怕了。
而是怕终于也有了地方放。
严府里,严承砚也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另一份夜校约定。
字很丑。
丑得不像严家的东西。
可红印清楚。
余梅桢。
林素缃。
沈玉娘。
还有严承砚自己的印。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管事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严承砚道:“你说,她像不像既白?”
管事低声道:“余姑娘比少爷更……”
他想了半天,没敢说。
严承砚替他说完:“更难缠。”
管事垂头。
严承砚把那张纸压进书册下。
“既白讲道理,她讲账。”
他停了停。
“讲道理的人,可以驳。讲账的人,麻烦。”
窗外夜色沉沉。
严府仍旧安静。
可严承砚知道,织坊偏房很快会亮起一盏不属于严家的灯。
而灯一亮,就会有人看见。
看见账。
看见字。
看见自己。
他闭了闭眼。
忽然觉得,这个世道恐怕真的要变了。
不是因为一篇文章。
也不是因为一个严既白。
而是因为连余梅桢这样的人,都开始知道,怕也可以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