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着陪林素缃去看《西湖春晓》旁边那行字有没有被撤掉。
也忙着学字。
她每日学十个字。
老童生说十个太少。
余梅桢说少点能记住。
她现在学字,不像小时候那样只是为了认个名字,认个价钱。她学字,是为了看懂账,写信,留下证据。
她先学的字都很实。
茶。
篓。
价。
名。
账。
船。
押。
补。
认。
活。
老童生看见她写“活”字,忽然问:“为什么学这个?”
余梅桢道:“胡万年还活着。”
老童生点点头:“也是。”
余梅桢又说:“严既白也要活着。”
老童生拿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随即装作没听见。
林素缃在一旁低头拣茶,嘴角却微微动了动。
这日傍晚,严承砚派人来请余梅桢。
不是去严记茶庄。
是去严府。
余守茶一听就急了。
“不去。严府那地方,不是你该去的。”
余梅桢看向来传话的人:“二老爷说什么事?”
来人道:“二老爷说,胡万年想见余姑娘。”
余守茶脸色更难看。
林素缃却抬起头。
“胡万年?”
“是。”
余梅桢想了片刻。
“我去。”
余守茶急道:“梅桢!”
林素缃道:“我陪你去。”
余梅桢看向母亲。
林素缃放下手里的茶。
“胡万年欠的不只是你的账,也有我的。”
余梅桢没有再劝。
母女二人去了严府。
这是余梅桢第一次进严府。
高门,深院,青砖,花窗。
严府不像严记茶庄那样开门迎客。这里所有东西都更静,也更重。连风吹过廊下,都像被规矩压低了声音。
林素缃走得很慢。
她年轻时在严家织坊做过工,却没怎么进过严府内院。如今再走进来,眼神很平,像过了太多年,旧事已经不能轻易让她低头。
严承砚在偏厅等她们。
他见到林素缃,神色有一瞬间复杂。
“林姑娘。”
这称呼一出口,余梅桢和林素缃都停住了。
林素缃已经多年没有被人这样叫过。
林姑娘。
不是余家娘子,不是梅桢她娘,不是那个手坏了的绣娘。
严承砚似乎也意识到不妥。
可他没有改口。
林素缃看着他,淡淡道:“二老爷记性倒好。”
严承砚道:“有些事,不是忘了,是没人提。”
林素缃轻轻笑了一下。
“没人提,和忘了也差不多。”
严承砚没有反驳。
他让人带她们去西侧一间小屋。
胡万年就在那里。
他比旧米仓那夜好了些,至少换了干净衣裳,脸色却仍旧灰败。脚上穿着一双新布鞋,不合脚,走路有些别扭。
看见余梅桢,他先低下头。
看见林素缃时,他愣了一下。
“林……”
他似乎想叫林姑娘,又觉得自己不配,最后什么也没叫出来。
林素缃看着他。
“胡掌柜。”
胡万年苦笑:“不敢当了。”
余梅桢问:“你要见我?”
胡万年点头。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纸上按了手印。
“这是我认的账。”
余梅桢没有接,先看严承砚。
严承砚道:“他自己写不了,让账房写的。我看过。”
余梅桢这才接过。
她看不全,便递给林素缃。
林素缃认字比她多些,慢慢读。
胡万年承认压茶价,调等级,收回扣,也承认庚子春第三批茶箱有混茶、改箱号之事。末尾写着,他愿意出面与茶农核对旧账,但求严家不要牵连家小。
余梅桢听完,看向胡万年。
“你怕家小受牵连,所以才认?”
胡万年道:“是。”
“不是因为后悔?”
胡万年沉默。
过了很久,他说:“也有一点。”
余梅桢没有说话。
胡万年抬头看她,眼神不再像从前那样油滑。
“余姑娘,我知道你瞧不起我。”
“是。”
胡万年被她答得噎了一下,随即苦笑。
“也该。”
林素缃忽然问:“当年织坊的事,你知道多少?”
胡万年一怔。
他显然没想到林素缃会问这个。
“我那时还不管茶庄。”
“我问你知道多少。”
胡万年低下头。
“知道一些。钱福生涂过几个女工名字,林姑娘是其中一个。”
余梅桢脸色一冷。
“几个?”
胡万年没有敢看她。
“不是一个。”
林素缃的手指慢慢收紧。
严承砚站在门边,脸色也变了。
钱福生说的是一个旧例。
胡万年说的是几个。
这就不是林素缃一人的账了。
胡万年低声道:“严记织坊早年有一本私样册,专记真正绘样的人名。后来不知收在哪里。我只听钱福生醉后说过,他说有些女工不安分,爱把自己名字往样上贴,所以东家才要另管。”
林素缃闭了闭眼。
余梅桢看向严承砚。
严承砚脸色沉得厉害。
他显然不知道这本私样册。
或者说,就算知道,也没有真正翻过。
余梅桢道:“二老爷,看来《西湖春晓》的字太小,还不止这个问题。”
严承砚没有反驳。
他只问胡万年:“私样册在哪里?”
胡万年摇头。
“我不知道。可能在钱福生手里,也可能早被他藏了。”
严承砚转身吩咐下人。
“去找钱福生。”
下人匆匆去了。
偏厅里静下来。
林素缃站在那里,脸色很白,却没有倒。
余梅桢扶住她的手。
林素缃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我没事。”
她看向胡万年。
“你今日说这些,是为了保命。”
胡万年低声道:“是。”
“那就好好保。”
胡万年抬头。
林素缃道:“活着把话说完。别到了最后,又让别人替你写。”
胡万年怔怔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慢慢低下头。
“是。”
余梅桢陪林素缃离开严府时,天已经黑了。
走到门口,严承砚忽然叫住她们。
“林姑娘。”
林素缃停下。
严承砚沉默片刻。
“私样册若找到,严家会给一个交代。”
林素缃看着他。
“二老爷。”
“嗯。”
“交代不是给我一个人的。”
严承砚没有说话。
林素缃继续道:“我当年以为只有我的名字被涂了。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如今胡万年说还有几个,那就不是你们严家给我一个交代。”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是给那些连自己名字被涂了都不知道的人一个交代。”
严承砚站在门内,许久没有出声。
余梅桢扶着林素缃走下台阶。
她忽然觉得母亲的手很冷,却不软。
回梅家坞的路上,林素缃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快进村时,她才低声道:“梅桢。”
“嗯。”
“明日开始,查织坊女工。”
余梅桢看向她。
林素缃看着夜色里的茶坡,眼神很静。
“严家的账,不只在茶山。”
余梅桢握紧她的手。
“好。”
那一夜,余梅桢把给严既白的第二封信又添了一行。
胡万年说,还有别的女工名字被涂。
写完以后,她停了很久。
又写:
你在上海问制度。
我在杭州问名字。
字仍旧歪。
但她已经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