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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回信入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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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着陪林素缃去看《西湖春晓》旁边那行字有没有被撤掉。

也忙着学字。

她每日学十个字。

老童生说十个太少。

余梅桢说少点能记住。

她现在学字,不像小时候那样只是为了认个名字,认个价钱。她学字,是为了看懂账,写信,留下证据。

她先学的字都很实。

茶。

篓。

价。

名。

账。

船。

押。

补。

认。

活。

老童生看见她写“活”字,忽然问:“为什么学这个?”

余梅桢道:“胡万年还活着。”

老童生点点头:“也是。”

余梅桢又说:“严既白也要活着。”

老童生拿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随即装作没听见。

林素缃在一旁低头拣茶,嘴角却微微动了动。

这日傍晚,严承砚派人来请余梅桢。

不是去严记茶庄。

是去严府。

余守茶一听就急了。

“不去。严府那地方,不是你该去的。”

余梅桢看向来传话的人:“二老爷说什么事?”

来人道:“二老爷说,胡万年想见余姑娘。”

余守茶脸色更难看。

林素缃却抬起头。

“胡万年?”

“是。”

余梅桢想了片刻。

“我去。”

余守茶急道:“梅桢!”

林素缃道:“我陪你去。”

余梅桢看向母亲。

林素缃放下手里的茶。

“胡万年欠的不只是你的账,也有我的。”

余梅桢没有再劝。

母女二人去了严府。

这是余梅桢第一次进严府。

高门,深院,青砖,花窗。

严府不像严记茶庄那样开门迎客。这里所有东西都更静,也更重。连风吹过廊下,都像被规矩压低了声音。

林素缃走得很慢。

她年轻时在严家织坊做过工,却没怎么进过严府内院。如今再走进来,眼神很平,像过了太多年,旧事已经不能轻易让她低头。

严承砚在偏厅等她们。

他见到林素缃,神色有一瞬间复杂。

“林姑娘。”

这称呼一出口,余梅桢和林素缃都停住了。

林素缃已经多年没有被人这样叫过。

林姑娘。

不是余家娘子,不是梅桢她娘,不是那个手坏了的绣娘。

严承砚似乎也意识到不妥。

可他没有改口。

林素缃看着他,淡淡道:“二老爷记性倒好。”

严承砚道:“有些事,不是忘了,是没人提。”

林素缃轻轻笑了一下。

“没人提,和忘了也差不多。”

严承砚没有反驳。

他让人带她们去西侧一间小屋。

胡万年就在那里。

他比旧米仓那夜好了些,至少换了干净衣裳,脸色却仍旧灰败。脚上穿着一双新布鞋,不合脚,走路有些别扭。

看见余梅桢,他先低下头。

看见林素缃时,他愣了一下。

“林……”

他似乎想叫林姑娘,又觉得自己不配,最后什么也没叫出来。

林素缃看着他。

“胡掌柜。”

胡万年苦笑:“不敢当了。”

余梅桢问:“你要见我?”

胡万年点头。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纸上按了手印。

“这是我认的账。”

余梅桢没有接,先看严承砚。

严承砚道:“他自己写不了,让账房写的。我看过。”

余梅桢这才接过。

她看不全,便递给林素缃。

林素缃认字比她多些,慢慢读。

胡万年承认压茶价,调等级,收回扣,也承认庚子春第三批茶箱有混茶、改箱号之事。末尾写着,他愿意出面与茶农核对旧账,但求严家不要牵连家小。

余梅桢听完,看向胡万年。

“你怕家小受牵连,所以才认?”

胡万年道:“是。”

“不是因为后悔?”

胡万年沉默。

过了很久,他说:“也有一点。”

余梅桢没有说话。

胡万年抬头看她,眼神不再像从前那样油滑。

“余姑娘,我知道你瞧不起我。”

“是。”

胡万年被她答得噎了一下,随即苦笑。

“也该。”

林素缃忽然问:“当年织坊的事,你知道多少?”

胡万年一怔。

他显然没想到林素缃会问这个。

“我那时还不管茶庄。”

“我问你知道多少。”

胡万年低下头。

“知道一些。钱福生涂过几个女工名字,林姑娘是其中一个。”

余梅桢脸色一冷。

“几个?”

胡万年没有敢看她。

“不是一个。”

林素缃的手指慢慢收紧。

严承砚站在门边,脸色也变了。

钱福生说的是一个旧例。

胡万年说的是几个。

这就不是林素缃一人的账了。

胡万年低声道:“严记织坊早年有一本私样册,专记真正绘样的人名。后来不知收在哪里。我只听钱福生醉后说过,他说有些女工不安分,爱把自己名字往样上贴,所以东家才要另管。”

林素缃闭了闭眼。

余梅桢看向严承砚。

严承砚脸色沉得厉害。

他显然不知道这本私样册。

或者说,就算知道,也没有真正翻过。

余梅桢道:“二老爷,看来《西湖春晓》的字太小,还不止这个问题。”

严承砚没有反驳。

他只问胡万年:“私样册在哪里?”

胡万年摇头。

“我不知道。可能在钱福生手里,也可能早被他藏了。”

严承砚转身吩咐下人。

“去找钱福生。”

下人匆匆去了。

偏厅里静下来。

林素缃站在那里,脸色很白,却没有倒。

余梅桢扶住她的手。

林素缃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我没事。”

她看向胡万年。

“你今日说这些,是为了保命。”

胡万年低声道:“是。”

“那就好好保。”

胡万年抬头。

林素缃道:“活着把话说完。别到了最后,又让别人替你写。”

胡万年怔怔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慢慢低下头。

“是。”

余梅桢陪林素缃离开严府时,天已经黑了。

走到门口,严承砚忽然叫住她们。

“林姑娘。”

林素缃停下。

严承砚沉默片刻。

“私样册若找到,严家会给一个交代。”

林素缃看着他。

“二老爷。”

“嗯。”

“交代不是给我一个人的。”

严承砚没有说话。

林素缃继续道:“我当年以为只有我的名字被涂了。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如今胡万年说还有几个,那就不是你们严家给我一个交代。”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是给那些连自己名字被涂了都不知道的人一个交代。”

严承砚站在门内,许久没有出声。

余梅桢扶着林素缃走下台阶。

她忽然觉得母亲的手很冷,却不软。

回梅家坞的路上,林素缃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快进村时,她才低声道:“梅桢。”

“嗯。”

“明日开始,查织坊女工。”

余梅桢看向她。

林素缃看着夜色里的茶坡,眼神很静。

“严家的账,不只在茶山。”

余梅桢握紧她的手。

“好。”

那一夜,余梅桢把给严既白的第二封信又添了一行。

胡万年说,还有别的女工名字被涂。

写完以后,她停了很久。

又写:

你在上海问制度。

我在杭州问名字。

字仍旧歪。

但她已经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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