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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豹影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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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既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雨幕里,茶坡上有一道影子。

起初只是一团暗色。

后来雷光一闪,那东西的轮廓忽然清楚了一瞬。

长尾。

低肩。

湿漉漉的斑纹。

一双眼睛在雨夜里泛着冷光。

严既白呼吸微微一停。

“那是什么?”

余梅桢声音很轻。

“山里人叫云豹。”

其实她也很少见。

只听老人说过,早些年山深处有,后来少了。云豹不常扑人,可若夜里被惊着,或闻见血腥味,谁也说不准。

那只云豹站在坡上。

安静得近乎鬼魅。

它没有立刻动。

只是盯着茶寮。

也盯着外头那些追来的人。

追兵显然也看见了。

外头有人低低骂了一声。

“什么东西?”

另一个人道:“别管,先找人。”

他举着枪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那一瞬,云豹忽然动了。

它不是朝茶寮扑来。

而是从斜坡上猛地蹿下,快得像一团被雨打湿的黑影。

那人只来得及叫半声,便被扑倒在泥地里。

枪响了。

子弹打偏,射进茶树丛。

山林里一片惊乱。

有人大喊,有人后退,有人连滚带爬往下跑。云豹低低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从山骨头里发出来的。

余梅桢按住严既白的手。

她自己的手也冰冷。

严既白没有动。

两人就这样坐在漏雨的茶寮里,看着雨夜里的野兽把人逼退。

那一刻,余梅桢忽然有一种很荒唐的感觉。

人间的规矩那么多。

严家的,船行的,洋行的,族里的。

每一种规矩都能压人,都能算账,都能把一个人的名字涂掉,把一篓茶的等级改掉。

可到了这片雨夜茶山里,真正让那些人退开的,竟不是道理,也不是账册。

是一只从旧山里走出来的野兽。

追兵退远后,云豹没有立刻离开。

它重新回到坡上,站在雨里,低头舔了舔前爪。

雨水顺着它的脊背往下流。

它像一块山里未被驯服的阴影。

严既白低声问:“杭州山里一直有这个?”

余梅桢看着窗外。

“以前更多。”

“现在少了?”

“人多了,路多了,茶地也多了。”

严既白沉默片刻。

“所以它也被挤到山里了。”

余梅桢看他一眼。

这个人受着伤,失着血,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

“你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活到天亮。”

严既白轻轻笑了一下。

“你不是在吗?”

余梅桢心口一跳。

她低头拧干袖口的水,没有接这句话。

雨还在下。

茶寮外,云豹的影子时隐时现。追兵不敢再上来,山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雨声和严既白偶尔压低的咳声。

夜越来越冷。

严既白肩上的伤虽不深,可淋了雨,又失了血,额头渐渐热起来。

余梅桢伸手探了探。

“你发热了。”

严既白靠着墙,眼睛半阖。

“有吗?”

“别睡。”

他睁开眼看她。

余梅桢道:“山里夜里冷,睡过去容易醒不过来。”

严既白低声道:“那你同我说话。”

余梅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从来不是会哄人的人。

尤其不会哄一个严家的少爷。

过了一会儿,她问:“上海是什么样?”

严既白眼神微微动了动。

“大。”

“多大?”

“比杭州吵。船多,人多,洋楼多,灯也多。夜里不太像夜里。”

余梅桢想了想。

“那还挺累。”

严既白笑了一下。

“是有点。”

“洋人的学校呢?”

“更累。”

“女人也能读书?”

“能。”

余梅桢低头看着地上的雨水。

“真的?”

“真的。”

“她们也写文章?”

“写。”

“也管账?”

“也管。”

余梅桢安静了一会儿。

“那她们若像我娘那样画了花样,会写名字吗?”

严既白看着她。

“会有人写。”

“也会有人不写吧?”

严既白沉默片刻。

“会。”

余梅桢轻轻哼了一声。

“我就知道。天下规矩都差不多,只是换个说法。”

严既白低声道:“所以才要改。”

余梅桢看他:“你现在连发热都要讲道理?”

严既白无奈地笑了笑。

“习惯了。”

余梅桢又问:“巴黎有没有西湖?”

“没有。”

“有龙井吗?”

“没有。”

“那他们喝什么?”

“喝咖啡,也喝茶。只是没有梅家坞的明前。”

余梅桢终于笑了一下。

很轻。

可严既白看见了。

雨夜里,她的脸被火折子微弱的光照着,眼睛湿亮,脸上还有泥点。她不漂亮得像绸缎铺里的仕女图,也不温柔得像旧戏里的小姐。

她像茶山里刚被雨打过的一枝新芽。

细,冷,却有一股不肯折的劲。

严既白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会记这一眼很久。

后半夜,雨小了一点。

云豹仍在坡上。

它趴了下来,尾巴偶尔动一下,像守着这片山,也像守着茶寮里两个被世道追到无处可退的人。

余梅桢困得眼皮发沉,却不敢睡。

严既白低声叫她。

“余梅桢。”

“嗯。”

“以后别总一个人上山。”

余梅桢闭着眼。

“你管得还挺宽。”

严既白轻轻笑了一下。

“我是怕以后没人替我看茶了。”

余梅桢睁开眼,看向他。

他脸色仍旧苍白,肩头缠着她的帕子,整个人狼狈得不像严家少爷。

可他的眼睛很清。

清得让她心里忽然发酸。

她想回一句,你严家又不是没有茶师。

可话到嘴边,却没说出来。

她只是低头,把火折子护得更稳了一点。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

云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茶坡上只剩被雨压弯的茶叶,和一片被踩乱的泥地。追兵早没了影子,只有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严既白的烧退了一些。

余梅桢从旧茶筛下取出油布包,把那份签好的纸藏进茶寮墙角一块松动的石头后。

她用泥封好,又压了几根枯枝。

做完这一切,她回头看严既白。

“走得动吗?”

严既白扶着墙站起来。

“走得动。”

刚走两步,他脚下一软。

余梅桢一把扶住他。

严既白低声道:“这次是路太滑。”

余梅桢看他一眼。

“我又没问。”

两人慢慢下山。

雨后的梅家坞很安静。

茶叶上挂着水珠,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的光。远处村里有人家升起炊烟,像昨夜那些枪声、血、豹影都只是山里一场不肯让人记住的梦。

可余梅桢知道不是梦。

严既白肩上的血不是梦。

藏在旧茶寮里的纸不是梦。

那只云豹也不是梦。

走到山脚时,严既白忽然停住。

余梅桢回头:“怎么?”

严既白看着她。

“昨夜谢谢你。”

余梅桢道:“谢我什么?”

“替我包伤。”

“你是为了帮我才受伤。”

“也不全是为了你。”

余梅桢看着他。

严既白低声道:“也是为了我自己要走的路。”

余梅桢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道:“那你走路小心点。”

严既白微微一怔。

这话听着像寻常叮嘱。

可他知道,对余梅桢来说,这已经很重了。

她不会说舍不得。

也不会说担心。

她只会说,走路小心点。

严既白点头。

“好。”

余梅桢皱眉:“别光好。”

严既白笑了。

这一笑牵到伤口,疼得他微微吸气。

余梅桢看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是很短的一下笑。

却像雨后茶坡上第一点亮起来的光。

严既白离开梅家坞时,日头刚刚升起。

余梅桢站在坡下,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

她忽然发现,自己心里多了一样很麻烦的东西。

不是账。

不是气。

也不是替母亲讨名字的那股硬劲。

是怕。

她怕严既白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余梅桢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很快低下头,继续整理袖口。

袖口上还沾着他的血。

已经干了。

暗红的一点,像茶山夜里留下的印记。

她没有洗掉。

至少那一刻,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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