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没有人答。
只有河水拍岸。
余梅桢屏住呼吸。
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有人正在靠近旧米仓。
胡万年的脸色一下白了。
“他们来了。”
严既白看向青衣:“后门。”
青衣立刻扶起胡万年。
胡万年站起来时腿一软,差点又跌回去。他这一夜显然吃了不少苦,身上有伤,脚上还少了一只鞋,走路拖着。
余梅桢看了一眼他的脚。
另一只鞋还在。
她忽然问:“河埠头那只鞋,是你自己脱的?”
胡万年咬牙:“不是。”
“那是谁?”
“护院。”胡万年喘着气,“他们把我按在车里,脱了一只鞋,摆在石阶上。说只要我闭嘴,明日就放我走。后来又把我带到这里,给了我一碗水。”
“然后呢?”
胡万年脸色更难看。
“然后我听见他们在外头说,等天亮了,就不用再留我了。”
余梅桢的背脊微微发冷。
青衣扶着胡万年往后门走。
严既白把木匣交给余梅桢。
余梅桢一怔。
严既白低声道:“你拿着。”
“为什么给我?”
“他们若拦我,会先搜我。”
余梅桢看着他。
严既白声音很低:“这东西不能回严家。”
余梅桢没有再问。
她把木匣抱进怀里,用自己的外衫遮住。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怀里的东西比《春山茶雨》更重。
那半幅绣样,是她娘一个人的旧账。
这只木匣里,是茶和绸,是梅家坞和织坊,是严家与洋行,是一条从杭州通往上海的脏水路。
后门开在仓房侧边,外头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通向河边。
青衣扶着胡万年先出去。
严既白和余梅桢跟在后面。
几人刚出巷口,前门那边便传来撞门声。
“开门!”
胡万年腿一软。
严既白一把扶住他,压低声音:“想活就走。”
胡万年咬牙撑住。
河边停着一条小划子。
老船工不知何时已经在那里等着,船头挂着一盏很暗的灯。
他看见几人出来,啐了一声:“就知道你们惹的不是小事。”
严既白扶胡万年上船。
余梅桢也要上去,却被严既白拦了一下。
“你回梅家坞。”
余梅桢看着他:“你呢?”
“我去船行。”
“不行。”
严既白一怔。
余梅桢抱着木匣,声音压得很低,却很坚决。
“现在你不能去船行。二老爷的人已经来旧米仓了,船行那边未必干净。你一去,就等于告诉他们账在你手里。”
严既白看她。
余梅桢道:“先抄。”
“抄?”
“所有东西,一式两份。不,三份。”
她语速很快,却很清楚。
“一份藏在梅家坞,一份给严大老爷,一份再去找船行对。原件先不能动。谁拿原件,谁就危险。”
老船工听到这里,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姑娘年纪不大,倒会保命。”
余梅桢没有理他。
严既白沉默片刻,点头。
“好。”
青衣急道:“少爷,后头有人追来了。”
严既白看向老船工:“老人家,胡万年能先藏你船上吗?”
老船工瞥了一眼胡万年。
“这种人,藏着晦气。”
胡万年脸色一青。
老船工又道:“但活人总比死人有用。上来吧。”
胡万年被扶进船舱。
他缩进去前,忽然看向余梅桢。
“余姑娘。”
余梅桢看他。
胡万年声音很哑:“我以前压你家的茶价,是我不对。”
余梅桢没有说话。
胡万年苦笑:“你别这样看我。我不是求你原谅。”
“那你求什么?”
“求你把账算到底。”
余梅桢看着他。
这个人坏了一辈子,临到自己快被严家沉进水里,才忽然想起账该算到底。
她不会替他感动。
也不会替他难过。
她只说:“你的账,也在里面。”
胡万年点头。
“算。”
小划子离岸时,旧米仓前门已经被人撞开。
有人在里头喊:“人不见了!”
严既白拉着余梅桢退进巷子阴影里。
两人贴着潮湿的墙站着,听见脚步声从不远处乱起来。
余梅桢怀里抱着木匣,手指被木角硌得发疼。
严既白低声道:“怕吗?”
余梅桢看了他一眼。
“怕。”
严既白道:“这回怎么不说怕是你的事?”
余梅桢收紧手臂,把木匣抱得更稳。
“因为这回怕也得走。”
严既白看着她,忽然没再说话。
巷子外,运河水声仍旧缓慢。
远处拱宸桥的桥洞黑沉沉的,像一张旧时代张开的口。茶箱、绸箱、人命、账册,全都曾从这里经过。能浮上来的少,沉下去的多。
可今晚,有一只木匣被余梅桢抱在怀里。
它没有沉进水里。
两人趁乱离开拱宸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余梅桢没有回清河坊。
她直接往梅家坞走。
严既白送她到城门附近,便停下脚步。
“我不能再往前送了。”
余梅桢明白。
他若跟着她去梅家坞,反而会把严家的眼睛也带过去。
她点头:“我知道。”
严既白看着她怀里的木匣。
“今夜先藏好。明日我想办法去取副本。”
余梅桢道:“不是你来取。”
严既白皱眉。
余梅桢道:“我让老童生抄。他嘴碎,字也稳。抄完之后,一份让余三叔送去你父亲那里,一份藏在村里祠堂旧梁上。”
严既白看她半晌。
“你已经想好了?”
“在旧米仓想的。”
余梅桢说完,顿了顿。
“严少爷,你们严家的人太会收东西,样册收进库房,账册收进后堂,人也能收到旧米仓。可有些东西越收越容易没。”
她抬头看他。
“所以不能只收在一个地方。”
严既白低声道:“你说得对。”
余梅桢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刺他“你又知道”。
她只是抱紧木匣,转身往茶山方向走。
夜路很黑。
可她走得很稳。
怀里的木匣压着她的手臂,沉得发疼。里面有《西湖春晓》,有梅家坞明前茶,有拱宸桥第三批船账,也有严承砚三个字。
余梅桢知道,从今夜开始,事情不再只是讨名字、讨茶价、讨几户茶农的差银。
她已经抱着一条船的旧账,走进了梅家坞的夜色里。
而严既白站在城门边,看着她的背影被夜色一点点吞没。
他忽然想起严崇山写在旧册上的那句话。
名不入册,则人不入史。
可若账不出水,死的人也不会说话。
他转身往严府方向走去。
今夜严家的灯,怕是又要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