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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河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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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车走了。”

“人都走了?”

老船工看了她一眼。

“这就不好说了。”

“什么意思?”

老船工把旱烟杆在石头上敲了敲。

“车走后,我听见桥洞底下有船响。不是大船,是小划子。夜里水声杂,不好分辨。可我在这条河上待了三十年,听得出那船不是货船。”

余梅桢问:“往哪边去了?”

老船工抬手一指。

“往北。”

“北边有什么?”

“仓房,码头,再往前就是一些旧货栈。若有人要藏,也好藏。”

余梅桢把那几文钱推过去。

老船工却没拿。

他看着她,忽然道:“姑娘,你是梅家坞来的?”

余梅桢一怔。

“你怎么知道?”

老船工指了指她袖口。

“茶末。”

余梅桢低头,才看见袖边还沾着一点细碎的茶灰。

老船工道:“我年轻时也给茶行扛过箱。梅家坞的茶,香气同别处不一样。”

余梅桢没有说话。

老船工把钱推回去。

“这钱你收着。胡万年那种人死不死,我不管。但严家这几年茶箱走得多,账也乱得很。你若真查,别只看鞋。”

余梅桢抬头。

老船工压低声音:“看船。”

这句话像一阵冷风,直接吹进余梅桢心里。

看船。

严崇山说过,封箱账才是给洋行看的。

胡万年昨夜被带来对旧船账。

鞋摆在河埠头。

小划子往北走。

这一切连起来,胡万年就算真落水,也不是自己跳的。

余梅桢离开河埠头时,天色已经阴下来。

运河上风很大,她终于把林素缃给她的帕子取出来,按了按被吹冷的手指。

她没有立刻回梅家坞,而是去了严记茶庄。

这一次,门口小厮没能拦住她。

因为严既白正好从里头出来。

他看见余梅桢站在门口,脸色一变。

“你去哪儿了?”

余梅桢道:“拱宸桥。”

严既白的神色更沉。

“谁让你去的?”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怔了一下。

严既白很快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

余梅桢却没有恼,只看着他:“严少爷,你这话和你二叔有点像。”

严既白沉默。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那里不安全。”

余梅桢道:“所以你知道不安全。”

严既白看着她。

余梅桢没有绕弯。

“胡万年的鞋不是落的,是摆的。昨夜严家的人去过河埠头,有人听见他们提到船账、箱号、茶篓。车走之后,还有一只小划子往北去了。”

严既白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谁告诉你的?”

“河边老船工。”

“可靠吗?”

“比严家的告示可靠。”

严既白没有反驳。

他转身对青衣道:“备车,去拱宸桥。”

余梅桢道:“现在?”

“现在。”

青衣立刻去了。

余梅桢看着严既白:“你不怕你二叔知道?”

严既白道:“他已经知道我会查。”

“他会拦。”

“那就赶在他拦之前。”

余梅桢看了他一眼。

这一刻,她忽然发现严既白身上那种少爷式的干净,又变了。

不再只是愧,也不再只是清醒。

而是多了一点决意。

像一个人终于知道门后有什么,却还是把手按在了门上。

马车很快备好。

两人一同往拱宸桥去。

车厢里很安静。

余梅桢坐在一侧,手里捏着那块旧帕子。严既白坐在对面,脸色沉得厉害,手边放着一册封箱账。

过了很久,严既白才开口:“你不该一个人去河埠头。”

余梅桢道:“我若等你,鞋都被人拿走了。”

“已经被拿走了。”

“可脚印、看见的人、船声还在。”

严既白看着她。

余梅桢道:“严少爷,很多东西不是等人准了才查得到的。”

严既白低声道:“我知道。”

余梅桢看他一眼。

“你今日知道得有点晚。”

严既白没有笑。

他道:“胡万年不能死。”

余梅桢点头。

“他若死了,严家就干净了。”

严既白看向她。

她说得太直,却也太准。

胡万年若死,茶价差额、茶篓篡改、后库封箱,甚至那些船账里的错,都能推给他。

他一死,所有活人都能松一口气。

只有茶农的账会继续沉下去。

到了拱宸桥时,天已经暗了一半。

严既白带着青衣去见货栈管事,余梅桢则又回到早上的河埠头。老船工还在,见她带了严家少爷来,也不意外,只抬了抬眼皮。

“我就知道你还会来。”

严既白上前行了一礼。

“老人家,昨夜的事,还请您再说一遍。”

老船工看着他:“你是严家的少爷?”

“是。”

“你问,是想找人,还是想灭事?”

青衣脸色一变:“老人家慎言。”

严既白却抬手拦住他。

“找人,也查事。”

老船工盯着他看了许久,才把早上的话又说了一遍。

严既白听到“小划子往北”时,眉心动了一下。

“北边哪处货栈最容易藏人?”

老船工道:“旧米仓。”

“谁家的?”

老船工笑了一下。

“明面上是周家的。可这几年严家的茶箱也常往那边过夜。”

青衣低声道:“少爷,周家和二老爷有生意往来。”

严既白看向北边。

桥下水色发暗,小船从桥洞过去,只剩一道慢慢散开的水纹。

余梅桢忽然蹲下身,看着石阶边的一点泥痕。

严既白问:“怎么了?”

她用帕子隔着手,捻起一小点湿泥。

“这泥不是河埠头的。”

青衣愣住:“余姑娘还认泥?”

余梅桢道:“茶山的人认泥。”

严既白蹲下看。

余梅桢把那点泥摊在帕子上。

“河埠头的泥水重,细,黑。这点泥里有碎稻壳,还有一点灰。像仓房地上的泥。”

老船工听见,点了点头。

“旧米仓那边,地上就掺稻壳。”

严既白立刻起身。

“去旧米仓。”

旧米仓在拱宸桥北边一处偏僻河湾。

天色暗下来后,那一带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仓房沿水而建,木门旧得发黑,门口堆着几只空麻袋和破箩筐。河边系着两条小划子,船身低低贴着水面。

严既白示意青衣不要声张。

几人绕到仓房侧边。

里面有一点极轻的响动。

像有人咳了一声,又立刻忍住。

余梅桢心口一紧。

严既白看了青衣一眼。

青衣上前推门。

门没有锁死,只用一根木闩虚虚搭着。推开时,仓房里一股潮霉气扑出来。

灯光照进去。

角落里果然有人。

那人缩在几只麻袋后头,头发乱着,衣裳湿了一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听见门响,他猛地抬头,像受惊的野狗。

余梅桢一眼认出来。

胡万年。

他没死。

胡万年看见严既白,先是一怔,随即挣扎着想爬起来。

“少爷……”

他声音哑得厉害。

严既白走近,脸色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谁把你藏在这里?”

胡万年嘴唇动了动,却没敢说。

余梅桢站在严既白身后,看着胡万年。

这个曾经在茶坡上耀武扬威、在严家前堂污蔑她不知羞的掌柜,此刻狼狈得几乎不像个人。

可她并不同情他。

她只是忽然明白,胡万年也是一只茶箱。

用得上的时候,被贴上严家的签。

用不上了,就扔进仓房,等着被沉进水里。

严既白又问一遍:“谁?”

胡万年抬眼看他,眼里终于浮出一点破罐破摔的怨。

“少爷何必问。”

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严家不是最会记账吗?”

他喘了口气。

“去看旧船账。”

严既白眉心一紧。

胡万年盯着他,一字一顿道:“看拱宸桥,庚子春,第三批茶箱。”

余梅桢心里猛地一沉。

庚子春。

那正是《西湖春晓》重新定名,要送上海洋行的年份。

胡万年靠在麻袋上,像终于吐出一口压了很久的脏气。

“茶和绸,走的是一条船。”

仓房里一片死寂。

外头运河水声缓缓拍着岸。

像有什么更大的东西,终于从黑水底下露出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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