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车走了。”
“人都走了?”
老船工看了她一眼。
“这就不好说了。”
“什么意思?”
老船工把旱烟杆在石头上敲了敲。
“车走后,我听见桥洞底下有船响。不是大船,是小划子。夜里水声杂,不好分辨。可我在这条河上待了三十年,听得出那船不是货船。”
余梅桢问:“往哪边去了?”
老船工抬手一指。
“往北。”
“北边有什么?”
“仓房,码头,再往前就是一些旧货栈。若有人要藏,也好藏。”
余梅桢把那几文钱推过去。
老船工却没拿。
他看着她,忽然道:“姑娘,你是梅家坞来的?”
余梅桢一怔。
“你怎么知道?”
老船工指了指她袖口。
“茶末。”
余梅桢低头,才看见袖边还沾着一点细碎的茶灰。
老船工道:“我年轻时也给茶行扛过箱。梅家坞的茶,香气同别处不一样。”
余梅桢没有说话。
老船工把钱推回去。
“这钱你收着。胡万年那种人死不死,我不管。但严家这几年茶箱走得多,账也乱得很。你若真查,别只看鞋。”
余梅桢抬头。
老船工压低声音:“看船。”
这句话像一阵冷风,直接吹进余梅桢心里。
看船。
严崇山说过,封箱账才是给洋行看的。
胡万年昨夜被带来对旧船账。
鞋摆在河埠头。
小划子往北走。
这一切连起来,胡万年就算真落水,也不是自己跳的。
余梅桢离开河埠头时,天色已经阴下来。
运河上风很大,她终于把林素缃给她的帕子取出来,按了按被吹冷的手指。
她没有立刻回梅家坞,而是去了严记茶庄。
这一次,门口小厮没能拦住她。
因为严既白正好从里头出来。
他看见余梅桢站在门口,脸色一变。
“你去哪儿了?”
余梅桢道:“拱宸桥。”
严既白的神色更沉。
“谁让你去的?”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怔了一下。
严既白很快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
余梅桢却没有恼,只看着他:“严少爷,你这话和你二叔有点像。”
严既白沉默。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那里不安全。”
余梅桢道:“所以你知道不安全。”
严既白看着她。
余梅桢没有绕弯。
“胡万年的鞋不是落的,是摆的。昨夜严家的人去过河埠头,有人听见他们提到船账、箱号、茶篓。车走之后,还有一只小划子往北去了。”
严既白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谁告诉你的?”
“河边老船工。”
“可靠吗?”
“比严家的告示可靠。”
严既白没有反驳。
他转身对青衣道:“备车,去拱宸桥。”
余梅桢道:“现在?”
“现在。”
青衣立刻去了。
余梅桢看着严既白:“你不怕你二叔知道?”
严既白道:“他已经知道我会查。”
“他会拦。”
“那就赶在他拦之前。”
余梅桢看了他一眼。
这一刻,她忽然发现严既白身上那种少爷式的干净,又变了。
不再只是愧,也不再只是清醒。
而是多了一点决意。
像一个人终于知道门后有什么,却还是把手按在了门上。
马车很快备好。
两人一同往拱宸桥去。
车厢里很安静。
余梅桢坐在一侧,手里捏着那块旧帕子。严既白坐在对面,脸色沉得厉害,手边放着一册封箱账。
过了很久,严既白才开口:“你不该一个人去河埠头。”
余梅桢道:“我若等你,鞋都被人拿走了。”
“已经被拿走了。”
“可脚印、看见的人、船声还在。”
严既白看着她。
余梅桢道:“严少爷,很多东西不是等人准了才查得到的。”
严既白低声道:“我知道。”
余梅桢看他一眼。
“你今日知道得有点晚。”
严既白没有笑。
他道:“胡万年不能死。”
余梅桢点头。
“他若死了,严家就干净了。”
严既白看向她。
她说得太直,却也太准。
胡万年若死,茶价差额、茶篓篡改、后库封箱,甚至那些船账里的错,都能推给他。
他一死,所有活人都能松一口气。
只有茶农的账会继续沉下去。
到了拱宸桥时,天已经暗了一半。
严既白带着青衣去见货栈管事,余梅桢则又回到早上的河埠头。老船工还在,见她带了严家少爷来,也不意外,只抬了抬眼皮。
“我就知道你还会来。”
严既白上前行了一礼。
“老人家,昨夜的事,还请您再说一遍。”
老船工看着他:“你是严家的少爷?”
“是。”
“你问,是想找人,还是想灭事?”
青衣脸色一变:“老人家慎言。”
严既白却抬手拦住他。
“找人,也查事。”
老船工盯着他看了许久,才把早上的话又说了一遍。
严既白听到“小划子往北”时,眉心动了一下。
“北边哪处货栈最容易藏人?”
老船工道:“旧米仓。”
“谁家的?”
老船工笑了一下。
“明面上是周家的。可这几年严家的茶箱也常往那边过夜。”
青衣低声道:“少爷,周家和二老爷有生意往来。”
严既白看向北边。
桥下水色发暗,小船从桥洞过去,只剩一道慢慢散开的水纹。
余梅桢忽然蹲下身,看着石阶边的一点泥痕。
严既白问:“怎么了?”
她用帕子隔着手,捻起一小点湿泥。
“这泥不是河埠头的。”
青衣愣住:“余姑娘还认泥?”
余梅桢道:“茶山的人认泥。”
严既白蹲下看。
余梅桢把那点泥摊在帕子上。
“河埠头的泥水重,细,黑。这点泥里有碎稻壳,还有一点灰。像仓房地上的泥。”
老船工听见,点了点头。
“旧米仓那边,地上就掺稻壳。”
严既白立刻起身。
“去旧米仓。”
旧米仓在拱宸桥北边一处偏僻河湾。
天色暗下来后,那一带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仓房沿水而建,木门旧得发黑,门口堆着几只空麻袋和破箩筐。河边系着两条小划子,船身低低贴着水面。
严既白示意青衣不要声张。
几人绕到仓房侧边。
里面有一点极轻的响动。
像有人咳了一声,又立刻忍住。
余梅桢心口一紧。
严既白看了青衣一眼。
青衣上前推门。
门没有锁死,只用一根木闩虚虚搭着。推开时,仓房里一股潮霉气扑出来。
灯光照进去。
角落里果然有人。
那人缩在几只麻袋后头,头发乱着,衣裳湿了一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听见门响,他猛地抬头,像受惊的野狗。
余梅桢一眼认出来。
胡万年。
他没死。
胡万年看见严既白,先是一怔,随即挣扎着想爬起来。
“少爷……”
他声音哑得厉害。
严既白走近,脸色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谁把你藏在这里?”
胡万年嘴唇动了动,却没敢说。
余梅桢站在严既白身后,看着胡万年。
这个曾经在茶坡上耀武扬威、在严家前堂污蔑她不知羞的掌柜,此刻狼狈得几乎不像个人。
可她并不同情他。
她只是忽然明白,胡万年也是一只茶箱。
用得上的时候,被贴上严家的签。
用不上了,就扔进仓房,等着被沉进水里。
严既白又问一遍:“谁?”
胡万年抬眼看他,眼里终于浮出一点破罐破摔的怨。
“少爷何必问。”
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严家不是最会记账吗?”
他喘了口气。
“去看旧船账。”
严既白眉心一紧。
胡万年盯着他,一字一顿道:“看拱宸桥,庚子春,第三批茶箱。”
余梅桢心里猛地一沉。
庚子春。
那正是《西湖春晓》重新定名,要送上海洋行的年份。
胡万年靠在麻袋上,像终于吐出一口压了很久的脏气。
“茶和绸,走的是一条船。”
仓房里一片死寂。
外头运河水声缓缓拍着岸。
像有什么更大的东西,终于从黑水底下露出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