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里先去买了点盐,又买了一丈三尺的粗麻布,该省省该花花。打算给陈玉竹做双新鞋,给自己做身新衣服。
这匹粗麻布染得鲜亮,是澄澈明快的靛蓝色。云里摸了一下、又一下,粗麻布的颗粒感明显,但色好啊,清爽又耐看。
他去年没做新衣,今年就不等过年了。
回程的牛车缓缓行着,小哥儿倚在车板上,眉眼清亮,眼珠子骨碌乱转,落在前头驾车的那人背上。
那人臂膀自然撑开,脊背宽阔硬朗,将前路光景大半遮住。
光炽热地直射大地,云里眯了眯眼,转而垂眸看向自己的小腿,指尖轻轻附上力捏了捏。
很热,很热。
接下来的日子里,又下了几场雨。清晨起床,若是下雨了云里就不去集市卖柴火,等雨停后和陈玉竹一起去山上摘乌饭子,近来还加上了郁李。
五月乌饭子正当成熟期,他们摘下带着枝叶的乌饭子,收拢成小把小心装进篮子。
下午时间足够的话,便央着陈玉木驾牛车带他们去集市摆摊。
乌饭子做的乌米饭入口带着草木独有的清浅幽香,混着稻米本身的醇厚米香,咬起来软糯弹牙。
正值时节,镇上人会买些来做,也有人直接当野果吃,卖的人多,价也低。柴火留在家里也不嫌多,有了其他活计,云里也就没再卖它了。
常日里赶早上山一起摘果子,怕放坏,没人送的话就走路到镇上卖。傍晚再去找点虫子,鸡食也有了安排,幸运的是那十只小鸡都养活了。
云里极尽炫耀,连萧雾都知道了。
灰灰菜满山遍地地长,遂在云里的菜单里安了家。
日头渐渐沉落,院落里漫开昏沉沉的暮色,葱茏的山茶树盛了一地阴凉,成了乌云最爱的地方之一。
云里捧着一只粗陶大碗,碗里满满当当盛着碎玉米粒,混着些许切碎的灰灰菜,半点油星都瞧不见。
鼻尖不受控地钻进缕缕浓香,是隔壁屠户家传来肉味,香味一阵阵随风飘来。
萧雾做饭的手艺不赖嘛,他想。
这般清苦果腹,云里已然熬过了五月,他馋得满心羡慕忮忌恨。
口中糠菜愈加难以下咽,泪珠滴滴答答往下掉,云里骂骂咧咧一口一口往下咽,本就天气炎热,他更吃不得多少了。
或许怜惜云里,盛夏的天今日也格外善解人意。
他正翻来覆去馋肉馋得睡不着,忽地天边伴着风声轻响,紧接着细碎雨点簌簌落下,不过片刻骤然变密,扫过树梢顶瓦,哗哗作响。
闷热的空气被雨水冲散,滚烫的暑气一点点消散开来,褪去了云里周身黏腻燥热。
噼噼啪啪的雨声驱散他的胡思乱想的心绪,云里安然睡去。
地里的庄稼被雨水浸润,叶片沉沉舒展,蛙鸣伴着雨声此起彼伏,天地间笼着一层朦胧水雾。夜雨来得畅快,燥热尽数被压下,它便快速离开了。
有人翻身往窗外觑了一眼,嘟囔道:“就这点雨,土地都没湿。”
身边的夫郎给了他一巴掌,骂道:“别跟地里的虫似的,左扭右扭,快点睡了,明早还要起床呢。”
那人摸摸拍疼的胳膊,讨饶了两句。
夜又安静了下来。
云里又开始做梦了,梦里换了一个情形,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完了。
他趁着闲下来的时间天天往深山里钻,哪怕再辛苦,也一日未曾停下,身边还跟着陈玉竹。
该是自己在打猎,陈玉竹在找柴火或者蝉蜕。
直到有一回他独自进山,一心只顾着寻找猎物,偶尔左右张望,偶尔抬头。
谁知一时没留神脚下的路,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朝着山坡滚了下去,而前面是个悬崖。
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他的身子被撞得生疼。
他尖叫着抬手去抓东西,手边的草丛顺着力道被他拔下,想伸手去抓灌木丛却没够到。
云里满心都是害怕和慌乱,还没等想到办法,人就重重摔落在谷底。
那时候的他还没立刻失去意识,直到痛意席卷全身,他疼得意识模糊,糊里糊涂丢了性命。
几年的辛苦劳碌,到头来落得这般下场,他实在是不甘心。
这次醒来后,云里大喘着气,久久不能动弹。
怪不得,陈玉竹议亲后他便不在了。
原来真的是死掉了。
天色已然大亮,屋内静得只剩云里自己浅浅的呼吸。
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发酸发胀,温热的泪珠悄然漫上眼睫,随即一颗颗滑落,顺着鬓角慢慢浸进枕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