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里整个人闷在噩梦里,心口堵得发慌,又酸又沉。
他像第三视角一样飘在半空,看着眼前的人被磋磨,心里憋着火却不知如何吐露。
陈玉竹的日子往后越难过,云里也愈加难受,情绪越绷越紧,他快喘不气来。
忽的,一阵咕咕咕的叫声响起,是后院母鸡的啼叫。奇怪的是,乌云也紧跟着汪汪大叫,这还是第一次。
云里猛地从阴沉灰暗的睡梦中挣脱出来。他心口仍突突直跳,后背微微出了层薄汗。梦里那股气愤、心疼的滋味还牢牢钻入心底,余怒未消,又带着后怕与酸涩。
就像真的一样。
他怔怔望着同样灰暗的屋顶,半天缓不过神。不是因为梦里受人轻视的憋屈,他在恐惧梦里陈玉竹的遭遇。
会是真的吗?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真切与脚踏不上实地的飘忽让他久难平静。
不、不……这只是一场梦。
深深喘了两口气,云里坐直了身子。晨光未透,窗外一片昏暗,他估摸着寅时了。
想到今日要去卖柴火,云里抹了把脸上的汗,换上衣裳,先去厨房热了四个菜饼子。
待他蹲在院里用杨柳枝漱口时,嗡嗡作响的耳朵终于静了下来,方听到隔壁的动静。
想来今日也到了萧雾杀猪的日子,只自己依旧未听到叫声罢了。
草木灰挺有用的,云里这么多年用下来牙还未疼过。含了口水,他仰头滋拉几下,吐在了院口。
平日里不用时堵上,要是蛇爬进来……
他一想就浑身打颤,那太可怕了。
从桃花村到镇上平日里空手走要不了一个时辰,但今日他要挑两捆柴,只能早早出发。
菜饼子分给乌云两个,他吃了一个,剩下的揣进怀里带走。
一边担一捆,一捆大约有个二十斤,云里挑到肩上,还算轻松,这才背上背篓里的两只鸡。
担子磨肩膀得很,早前他就在中间缝上了不能穿的破衣裳,没那么硬崩了,只是时间久了难免会把肩膀磨破。
出院门后,他把乌云赶回去留守,锁上了门。
天光微曦,借着这点光,云里大步往村外走。
卖柴火这项活计他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每年买糙米的铜板便是如此得来。
家里没有水田,种不了稻。十二岁那年因为自己一人保不住便卖掉了田,之后存了些钱想买也买不到了。
土地就是农人的根,少有会卖的。
山坳里的荒地开垦得差不多了,除非去山坡上。但处理灌木丛和树就足够费时费力的,土地肥不肥、能不能种出庄稼也是大问题。
这般买地便搁置了下来,吃食年年得买,云里不识字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能力,说来只能靠卖柴火、卖鸡、卖鸡蛋。
想到这,他又高兴了,自己养鸡养得可好了。
去岁养了二十多只,养到四五斤就卖,一只能有个三四十文呢。卖掉后又添置,一茬大的带一茬小的,数量不多,也不容易害病。
上个月去卖柴他又买了十五只小鸡,有四只没能养活,今日得再买个十只。
路途遥远,云里靠想着铜板度过。
两捆柴砍得齐整,从远处看柴和云里差不多高,像三条木头墩子。
萧雾驾着牛车往镇上去,晃眼看到的便是这情景,定睛一瞧才认出那是云里。
萧雾吆着牛往前,云里听见了声但没停下回头。
见此萧雾超过他后,反倒停下来了。
“云里。”
眼见云里还往前走,萧雾扬声叫住他。
“嗯?”云里停住脚步,这下是真有些疑惑了。
“你去镇上?”
“对。”不然呢,云里在心底偷偷翻个白眼。
“我载你一程。”
云里闻言,看向牛后面的板车,委婉道:“不用了,也快到镇上了。”
萧雾听出不对,这才想起板车上全是猪肉。
他少有的窘迫,下车把三个大木盆往一边挪,挤出个位置,又道:“还远着,你上来吧。”
有人载云里当然心喜,走了这么些路,四十斤柴火跟变重了似的,压得他肩膀酸疼得不行,隔一会便要换成另一个肩膀。
云里慊弃是不可能。
又想着本就要报恩的,不差这一回,他两眼放光确认道:“那……我上来了?”
萧雾没应,直接上前接过两捆柴找了个位置塞进去,剩下的地儿刚好够云里一个人加进去。
萧雾盯着云里背上的背篓,鸡还咕咕咕叫着,偶尔扑棱几下。
云里确定能坐车后,觉着脚底都发软了,为了表明自己能坐下,他自觉找解决办法,“我可以抱着背篓。”
牛车上铺着厚干草,还垫上粗布,装猪肉的大盆也裹着麻布,稳稳放在板车。或许怕路面不平,大盆还被紧紧捆扎在车上,他没什么可担心的。
“好。”见云里坐好,萧雾也跟着坐了车。
牛车慢悠悠往前,云里本觉着没多快。待旁边那棵树消失在眼前,方才感慨牛车的方便。
他平日里少有坐车的时候。牛车去镇上是三文,一来一回就六文钱了,一捆柴也才恁多钱。
云里可舍不得。
摸摸窝在背篓里的母鸡,他抿抿唇露出点笑,今日满打满算能赚个八十多文嘞,还蹭上了牛车。
要是回来也能蹭就好了,不过这就不太现实了。
萧雾本就不爱说话,云里与他实在不熟,一时之间找不到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