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未缓缓转身,开始往回走,脚步很慢,她说谎了,腰从今早就开始隐隐发酸。
风从道旁穿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吹乱了她的发尾,却感觉不到冷,胸腔里有一簇火,从昨晚被点燃,到现在依旧烧得滚烫。
她拉高口罩,戴上耳机,音乐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但有道声音,任何音乐都无法覆盖的。
“我喜欢……小未。”
眼前世界好像和昨天没什么不同,但又好像完全不同了。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声,每一次搏动,都将那句告白碾碎,揉进滚烫的血液里,输送到全身。
花园里朦胧的灯光,夜空中闪烁的星辰,傅岩之抵着她额头时微烫的体温,还有那双总是盛满光彩的眼睛,此刻在回忆里都变成了滚烫的触感,烙在她的心尖上。
原来是这样。
她从不敢奢望的月亮,竟然真的愿意为她弯腰。
那个她仰望了十几年,小心翼翼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人,也同样将目光投向了她。
那个突如其来的吻,那些若有似无的触碰,那些让人心慌意乱的靠近,不是姐妹间的玩笑,也不是她的错觉。
是喜欢。
她喜欢她。
平静的心湖之下是被引爆的海啸,巨浪滔天。她必须用全部的意志力,才能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荡,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傅岩之不记得了。
时未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当看到傅岩之眼里的紧张和期盼,当听到她小心翼翼地问“我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那些盘桓了一整夜的恐惧和担忧,此刻都化作了一个胆怯而卑劣的念头。
就这样吧,暂时,先这样吧。
所以她说了第二个谎。
因为她害怕。
在难以言喻的狂喜之后,随之浮上水面的,是更深的恐惧。
如果……如果傅岩之是在清醒的时候说出那句“我喜欢你”,她该怎么办?
答应吗?
时未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心脏就疯狂地鼓噪起来。可紧接着,无数个问题像冰冷的毒蛇,缠住了她的脖颈,让她无法呼吸。
答应了,然后呢?
她们如同亲姐妹一样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被邻里亲戚视为一家人。
她们的爱,该如何暴露在阳光下?
沈玉兰会怎么想?那个将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所有温暖和爱的妈妈,会接受吗?还是会觉得她……辜负了她的信任,带坏了她最珍贵的女儿?
会不会对她失望?
她承受不起。
还有更深的恐惧,自己呢?她的爱会长久吗?一个背负着杀人犯女儿这种阴影的人,真的配得上那样耀眼的傅岩之吗?
她对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信心,一个笨拙又怯懦的胆小鬼。
那……不答应呢?
时未用力地闭上眼。她还能甘心只做傅岩之的妹妹吗?在她知道了傅岩之也喜欢她之后,她还能若无其事地看着傅岩之和别人谈恋爱吗?
不。
她不甘心。
狂喜、恐惧、自卑、不甘……无数种情绪在她心里冲撞、撕扯,快要把她撕成两半。她从不知道,原来得偿所愿的背面,是如此令人战栗的恐慌。
往前走是深渊,往后退是悬崖,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看着雨云越积越厚,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归于一句无声的叹息。
思绪纷乱间,一道身影突然拦在了她面前。
时未抬起头,看到一个高高瘦瘦,戴着眼镜的男生,有些局促地看着她。
她摘下一只耳机,音乐声减半。
“不好意思同学……请问你是时未吗?”
“我是。”时未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眼镜男似乎被她冷淡的反应弄得更加紧张,他尴尬地抓了抓头发,语速飞快地做起了自我介绍:“那个……我叫王荣焕,今年22岁,金融系大三的学生,身高178,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不良嗜好……”
时未的眉头蹙了起来,她耐心地等了几秒,见对方还在报户口一样列举个人信息,终于出声打断:“我需要知道这些吗?”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紧张了,”王荣焕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那个……是这样的……”他深吸一口气,把手心里那封被捏得有点皱皱巴巴,边缘甚至有些汗湿的浅蓝色信封递了过来。
“我想认识你姐姐,额……就是傅岩之,但我不太敢直接找她,我听说你是她妹妹,希望你可以把这封信转交给她,里面有我的联系方式和一些想说的话,拜托了!谢谢谢谢……”
时未的目光落在信封上,看了两秒。
浅蓝色的信封,普通的款式,上面用黑色的签字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傅岩之 收”。信封口没有封死,只是折了一下,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信纸。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
“知道了。”
三个字,干脆利落。她重新戴上耳机,隔绝了对方还想继续说的感谢,绕开王荣焕,继续往前走。
身后男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时未目不斜视地走向宿舍楼,将信封塞进口袋,她能感受到那薄薄的纸张下,藏着一颗因为傅岩之而热烈跳动的心。
从小到大,这样的场景发生过无数次。从初中开始,就陆续有男生,或腼腆或大胆地找到她,说着类似的话,递来情书、小礼物,或者仅仅是拜托她“传个话”。目标无一例外,都是傅岩之。
那个永远在人群中心发光,笑起来眼睛弯弯,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傅岩之。
时未每次都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