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未到美术馆的时候,离约定时间还有两小时。
她没告诉傅岩之自己到了,在美术馆斜对面的咖啡店点了杯美式,戴上耳机,选了个靠窗角落坐下。
歌单随机播放,她没注意听什么歌,视线一直落在窗外,正好能看见美术馆正门。
美术馆是新建成的,通体银灰色,外立面是不规则的光面金属板,斜插进地里。门口立着一块黑色的电子屏,滚动显示着这次画展的名字和场次,中英文来回切换。
有人进进出出,三五成群,都是来看展的。
时未盯着那些人的身影看了一会儿,又移开视线,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她在图书馆没待多久就去了健身房,汗水很快浸透了衣服。当肌肉开始酸痛,当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膛,那些无法言说的苦闷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随着汗水一起蒸发在空气里。
冲完澡,时未站在镜子前擦头发,水珠顺着腰线滑落,抬起头时她再次恢复往日的平静表情,做傅岩之的妹妹,她很擅长。
时未看了眼手机,三点十五。
她从咖啡馆出来,打算去一旁的江边走走,出了门余光却捕捉到马路对面一抹熟悉的身影。傅岩之就站在美术馆门口的奶茶店前,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两杯饮料,正低头查看手机。
时未站在人行道中间,隔着车流看她。
就在这时,傅岩之突然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穿过马路,在空中碰了一下。
还没等时未做出反应,一个穿着同色系T恤的男生从奶茶店里走出来,自然地接过傅岩之手中的一杯。男生低头说了什么,傅岩之立刻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他们肩并肩往美术馆方向走,距离很近,近得几乎贴着。
时未站在原地。
就在傅岩之即将拐进美术馆大门的时候,她突然回过头来,远远地朝时未这边望了一眼。
那一眼太快了,快到时未没来得及看清里面有什么,然后傅岩之的身影就消失在转角处。
是他吗?
马路上车流不断,从她面前驶过,卷起一阵阵热浪,太阳晒得她头顶发烫。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很久,傅岩之应该还没结束,她转身继续往江边走去。
滨江大道上有人在放风筝,老人手里攥着线轴,仰着头往天上看。风筝是个大蜈蚣,红红绿绿的,在天上一扭一扭地飘,旁边有几个小孩跑过,尖叫着追着风筝跑。
时未仰头看了一会在天上扭来扭去的风筝,直到一群滑板少年呼啸着从她身边掠过。
“小未。”
她脚步一顿,音乐的间隙里隐约听见有人在喊她。听不真切,时未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时未!”
这次清楚了些,她停下脚步,回头张望,只看到远去的滑板少年和行人。
“上面!”
她仰起头。
傅岩之趴在天桥上,半个身子探出栏杆,她挥舞着手臂。时未抬起手,刚想回应,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栏杆后面。
下一秒,傅岩之从自动扶梯上飞奔而下。
她看见傅岩之的长发在跑动中扬起,看见她脸上明媚的笑容越来越清晰,淡粉色的眼线在眼尾微微上扬,眼角点缀的细闪眼影随着她的动作闪烁着细碎的光芒。看见她豆沙色的唇瓣微微张开,似乎在说着什么。
时未感觉心脏被重重撞了一下,胸腔里闯进一群振翅的蝴蝶。
傅岩之气喘吁吁地停在她面前,身上带着淡淡的柑橘香水味。更近了,时未能看清她特意在眼角画的泪痣,能看见她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能看清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也不告诉我。”
傅岩之仰起头凑近,伸手摘去她的耳机:“发什么呆?”
微凉的指尖触到耳垂的瞬间,时未回过神来,“刚才看到你和……”
“嗯?”
“没什么,提前结束了,想着时间还早,就先自己逛逛。”
“这样啊。”傅岩之勾住她的小指,“那正好,陪姐姐去个地方。”
“去哪?”
傅岩之回头冲她眨眨眼:“等会你就知道了。”
从时间上计算,傅岩之每年有十个月是她的姐姐,有两个月她与她同岁。
当五岁的她被沈玉兰抱在怀里,哭得喘不上气。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女孩,小心翼翼往她嘴里塞了一根棒棒糖,用手抹去她的眼泪。
“别哭啦,我有两根棒棒糖,分你一半,”小女孩张开双臂覆在她身上,“我的妈妈也分你一半。”
傅岩之就成了她的姐姐。
开心时会勾起她的小拇指来回摇晃,紧张不安时会攥紧她的食指和中指,这些习惯在漫长的岁月里渐渐成了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
时未比傅岩之高了半个头,准确说是四点五厘米,这让傅岩之万分不服气。
当时未从比她矮半个头的矮萝卜渐渐长成需要她微微抬头时,傅岩之急了。每次去超市都缠着妈妈买牛奶,每晚睡前必须喝一杯,然后像只护食的猫,不准时未碰她的牛奶。
当时未长到一米六八时,傅岩之在门框上刻下身高线,板着脸严肃警告她,“你要是敢超过一米七,这辈子都别想我再理你。”
最终时未的身高停在一米七零点五,万幸傅岩之没有和她计较这零点五厘米。
车内播放着轻音乐,傅岩之窝在副驾驶刷着手机,她时不时抬眼看着正在开车的时未。
她喜欢看时未开车的模样,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眼神沉静专注,从饱满的额头到秀挺的鼻梁,再到棱角分明的下颌,构成教科书上完美的三庭五眼。
音乐恰好切换到一首慢歌,傅岩之放下手机,伸了一个懒腰,整个人放松地陷进座椅里。她喜欢这样的时刻,封闭的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车窗外的世界被隔开,剩下的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吹出来的风。
到达商场,傅岩之带着时未到顶楼。在一个挂着黑色门帘的入口停下,门楣上用烫金字体写着几个字:黑暗中对话体验馆。
“这是……?”
“一个在完全黑暗中的体验,所有参与者都要暂时经历失明状态,靠其他感官来探索。”傅岩之略显兴奋的说道:“嘿嘿,之前路过的时候就很想试试,你陪我。”
在工作人员引导下,她们寄存了所有的物品。一位声音温和的导赏员递给她们盲杖:“接下来的三十五分钟,我会全程陪伴你们。请放心,这里没有任何恐怖元素,只有一个需要你们用心感受的世界。”
当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关闭,所有的光瞬间消失。
时未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什么也看不见。她往前迈了一步,膝盖撞上软软的东西。
“哎哟。”傅岩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笑,“小心点,撞到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