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今阳察觉身边的人不在,刷手机也没了动静,回头看,只看到了略显落寞的侧身。
他放下了电脑,想和杨洢说会儿话。
“无聊啦?”
杨洢垂下眼去,灯下映出睫毛的细密阑珊影子。她像是决定好了什么,缓缓开口:
“不是无聊。”
怎么突然情绪这么低落了?陆今阳不由得想到了前几天,甚至直觉感知到和杨帆吵架的事。这本来才是杨洢最大的心结吧,只是因为他们不久前的争吵,他都快忽视了。
“嗯?”
“我,我和我弟吵架,是因为他不学美术了。”
杨洢的指尖揪着被子,来回打转,话语慢吞吞说出了口:“你知道的,我曾经学芭蕾舞,后来没坚持。”
陆今阳给她一些回应:“嗯,我知道。”
“我弟到6年级的时候,怕耽误学习,除了我妈和我,谁都不让他再学美术了。”
杨洢低下头,陷入了回忆。
“后来,我和我爷谈了一次,还是让他接着学了。”
那根本不是轻描淡写地“谈了一次”。
杨帆得以专业学习美术的机会,是杨洢据理力争,泪流满面求来的。
韩秀琳见不得孙子孙女哭,早早松了口。杨景生如果也同意了,那杨仕平的反对就变得微不足道。
但是,杨景生说什么都不同意,他的理由,却深深地给杨洢插了一刀。
“他要是学习成绩像你一样也就罢了,他的成绩都上不了台面,他以为自己怎样?正道不走,成天鬼混,我还能纵着他想干什么干什么?”
像我一样……
可是像我一样,也没能学成,更没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十几年来,那是杨洢第一次和杨景生对峙,她倔起来谁都没有任何办法。说到最后,眼眶里一直打转却未掉下的泪,终是泣不成声。
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难以分辨。
最后只剩颤颤巍巍的一句:
“爷,你如果不让他学,就是又杀了我一次,上次的刀是我妈,我不希望这次会是你。”
……
“姐,你真是太给力了呀!”
彼时的杨帆年幼,自此之后,杨洢在他心中拥有了高大形象,本来自己都不想争取了。
他觉得姐姐好厉害,连爷爷都听姐姐的话……
夜幕低垂,凉风带着些许寒意,透过窗子看街边的路灯散着昏黄的光。
“杨帆很有天赋,大大小小的奖得了不少,我很开心,还很羡慕。”
杨洢微微仰头,目光有些缥缈。
“当初我看他痴迷成那样,我还以为他是真热爱。”
“呵,谁能想到呢。”
说到这里,她咧出一丝嗤笑,那样的冷声带着苦涩,像是在自嘲。
谁能想到呢,自己梦寐以求的,杨帆说扔就扔了。
杨洢说得轻飘飘的,拇指在不经意的摩挲间掐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她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
松开手,已是一道发紫的凹陷。
看着杨洢这般模样,陆今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上前轻柔地摸了摸她的手,无声传递着安慰。
“我现在已经想明白了,好像是我非让他学,强迫他的人生走向一样,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只是为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感到惋惜罢了。
陆今阳实在困惑,忍不住问道:“田姨同意让他学?她当初不让你学,不就是怕耽误学习吗。”
“她说,是为了,弥补我的遗憾。”
当时,田悠榕算得上是强烈支持,杨洢只顾得上赞同,忽略了自己那时对田悠榕的意外。
直到那日,那句话,让杨洢感觉自己可笑至极。
她呼出一口气,望向远处像是在探寻着什么,可那尽头,究极目光也是未知的答案。
陆今阳隐隐觉得,再问下去她又该伤心了。
“能不能让我看看,你跳芭蕾舞什么样?”
杨洢身体猛地一顿,像是被触碰到最柔软的地方。她轻缓摇了摇头,又看向了那轮月亮。
只有两年的系统学习,时隔多年,再跳无非是张牙舞爪,毫无当初可言。有些东西失去了,就不要再捡起来,留在过去就最美好。
敬畏专业,敬畏舞蹈。
想想她现在的生活状态,陆今阳反而并不觉得这件事是绝对消极。
“但是你想想,你虽然没继续学舞蹈,现在也很棒了啊。你学业有成,还找到了新的热爱,杨帆……没准之后也有别的路可以走呢?”
杨洢只嗯了声。
倾诉完这些天的心事,整个人顿时轻巧了不少。楼下的吵闹声也渐渐隐去,她蜷在床上刷着手机,眼皮越来越沉,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陆今阳写完设计梗概,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身体,转头一看,床上的人儿安静睡去了。
他真是没一点招儿了。
关键时候总是马马虎虎的,他这个女朋友啊,说心细是她,说心大还是她,就这么在自己房间里睡着了。
陆今阳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注目了好一会儿,微微弯腰抱起她。
杨洢这一觉睡得踏实,也没被弄醒。
陆今阳拿上房卡,轻轻打开门,脚步也放得极轻,把她抱回隔壁房间又盖好被子。
又看了片刻她熟睡的面容,满意地走了。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杨洢的脸上,她缓缓睁开眼睛,脑子里凌乱不已。
迷迷糊糊地想着,自己不是在陆今阳的房间吗?什么时候睡着的?现在又是什么时间?
她下意识拿起了手机。
太阳哥:【醒来告诉我一声。】
没过一会儿,陆今阳过来找杨洢,和她讲了昨晚睡着的事,并再三强调自己什么也没干。
……
年关将至,J市的大街小巷显得越来越热闹,街边挂满了彩灯和红灯笼,店铺里放着必备的进行曲,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烟火气生活奔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