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名字怎么备注？”
不知怎的，陆今阳的思绪被引到很久以前学过的《诗经》，这样想着，就自然而然问了出来：“你叫杨依…杨柳依依？”
天知道他有多久没接触“文学”这种东西了，但是看到眼前这张脸，鬼使神差地想到了一句最经典的诗。
杨洢失笑道：“不是的哥，是所谓伊人的伊，再加上三点水。”
“好。”
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陆今阳和林星一与周围的人好像许久没见了，酒桌游戏闹得正欢，输的一方自罚三杯饮料。
杨洢的注意力不仅在这边，还在杨仕平那桌上。几次看他闷了一盅酒想去拦下，转念想这帮人就会说她不懂事，说大人的事别管……
算了，她忍住。
杨洢也发现，杨仕平和挨在一起坐的两个人关系尤其好，其中一位是王妍爸爸，这次主要来找的王伯伯。
杨仕平做的是地方特产生意，公司称不上多大，但在省内销得不错，也往海外销售。这位王伯伯现在也是生意人，杨仕平这次是想把业务拓展到北部，王伯伯有门道，算是提供资源的合伙人。
另一位……另一位就是纯关系好了吧，杨洢是这样认为的。
这位陆伯伯给她的印象比较深，刚才打招呼时就被他的气场震慑住。镇定自若，不怒自威，杨仕平一直喊他老连长。
饭局快结束了，此时的杨仕平用烂醉如泥来形容也不为过。
堂堂一个公司的董事长，现在和这帮老兄弟勾肩搭背，一会儿动情落泪，一会儿又拿来麦克风，和众人合唱必备曲目，大舌头加上不搭调，惹得几位阿姨频频暗笑。
如此失态，意料之中也意料之外。
杨洢记得，走之前田悠榕还说，人家好客归好客，自己真醉得不省人事，那就叫丢脸。
她已经气得麻木，每次饭局杨仕平都是这样，但当众劝阻只会更难堪。
“妹妹，没想到杨叔这么有量呢。”
王妍的话让杨洢感觉更丢人了。有量，那只是个委婉的说辞吧，即使是真有量，那也是不知道喝了多少酒，才练出这样的量。
杨仕平从前喝醉也没这样过，杨洢眼看着满桌的人都被他折服，没有比他更放得开的了。
那几年的当兵生活，至于真情流露成这样？
她不理解。
杨洢只能无奈笑笑，趁还有些时间，线上买了醒酒药。
王妍的爸爸也见好就收，张罗收尾，他负责送杨仕平和杨洢回酒店休息。
那位陆伯伯没有喝多，但坚持也要去送杨仕平。
杨仕平身体是瘫软的，王伯伯和陆伯伯一左一右扶着他。他嘴里不停地嘀咕着什么，迷离中睁眼看是陆伯伯，又开始念叨：“老连长啊……连长。”
杨洢对他这副样子又生气又惭愧，抬头忙着和饭桌上的人赔笑，低头就收住了笑。心中不断告诉自己，忍一忍吧，再忍一下...
H市的晚风确实凛冽，区域温差让杨洢感到加倍的寒冷。
杨仕平是一路被搀回酒店的，中途还吐了一场。杨洢下车看着如此狼狈的画面，气得手都在发抖，那几分钟，她对答应这趟旅行后悔到了极点。
感受到脸上一股热流，愈加冰凉……
到了酒店门口，陆伯伯还非要上去，杨洢忙推辞道：“伯伯，这么冷的天您快回去吧，有我和王伯伯呢。”
她从包里拿出刚买的醒酒药，顺势整理下凌乱的头发，将药交给陆今阳。
“哥，这盒是给陆伯伯的，醒酒药。”
寒风将她刚整理好的头发又吹乱，发丝和将干未干的泪水融为一体，黏在眼角遮住了小半视线。
杨洢拿着药的手停在半空，能看出来被冻得通红。大概，自己现在也狼狈透顶了，随便吧，又能如何呢...
她放弃了挣扎，不想甚至是不敢对上任何人的眼睛。
陆今阳稍显诧异，接过来，下意识道了声谢。
目送杨洢搀着杨仕平回去，她低着头，鲜少有昂首姿态。厚厚的羽绒服掩饰不住瘦削的脸，这样瘦小的身体，在努力支撑着杨仕平的一半重量。
她搀扶的动作没有一点耐心，倒也从未放手。
陆今阳又看了眼手里的药，暗想着，这姑娘小小年纪还挺周到，不过她眼睛红红的，是哭了？
为什么哭呢，他能想到的是，杨洢觉得他们的到来是一场麻烦，感到惭愧了？
外面实在是冷，看着他们进了酒店大门，陆今阳涌起一股冲动。
“爸，你等我一会儿，我帮妹妹把杨叔扶进房间。”
陆靖明接过了那瓶醒酒药，“算你有点眼力见儿，赶紧去。”
手臂突然传来的陌生触感让杨洢下意识躲闪，抬头看，正对上陆今阳的视线。
“蛮沉的，我来吧。”
没等杨洢反应过来，陆今阳和王伯伯已经一左一右搀着杨仕平去等电梯了。杨洢抹了抹已经风干僵硬的脸，摘掉发丝的冰碴，快步跟上了杨仕平。
楼上，王伯伯嘱咐杨洢几句，陆今阳随他离开了。
杨洢累得瘫坐在椅子上，喘了会儿气，注视着床上已经沉沉睡去的杨仕平。真的很想在这个时候狠狠发泄一顿，这人怎么就能屡教不改呢，但她没有力气了。
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认真地看看自己的父亲了，杨洢不知不觉凑近了些，视线停留在黑白相间的头发。
她就在这样的注视中再次流下泪来，不知是因为长时间未眨眼的干涩还是别的什么，心中空荡荡的，没有思绪，可眼眶汹涌。
酒店的暖光让人昏昏欲睡。
等她洗完澡出来，却已经困意全无——外面下雪了。
透过酒店的窗子，杨洢看着鹅毛大雪很快把地面覆盖。这一刻，四处静谧，她在套房的另一间卧室，隔绝了杨仕平的酣睡声，窗上的冰晶抚平了她许多烦躁。
带上耳机，这是她无限遐想的世界。
此刻，好想，好想，好想出去尽情感受H市的雪，想看路灯映出雪花旋转飞舞后飘落的样子。还能想象到，靴子踩在雪地里清脆又厚实的声音。
手机的震动声拉回了她的思绪。
王妍姐:【妹妹，明天杨叔和我爸爸他们出去，你和我们出去玩吧？我带你逛逛H市怎么样？】
杨仕平要和王伯伯出去是为了业务，谈工作的事，确实也不必和他们在一块儿，王妍要带她玩，也应该是王伯伯安排的。
综合一番考量，杨洢答应了。
【好啊，那明天见啦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