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五千三百七十三米。
氧含量只有平原的百分之四十七。
徐云深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破旧的风箱往胸腔里抽真空。肺叶是两片风干的纸,每扩张一次,就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脆响。
退回去。只需要两个小时车程,就能回到海拔三千多米的日喀则。那里有供氧酒店,有通畅的4G信号,有文明世界的一切便利。
他没有。
他来这里,是为了躲避文明世界的。
普布村。地图上一个近乎不存在的小点。他在自治区档案馆的故纸堆里翻到了一篇六十年前的人类学考察报告,作者名叫王济民,在里面提到了这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村落——他们守护着一个“不可触碰的湖”。
报告最后一页,王济民用与学术论文格格不入的语气写道:
“若世间真有神明,当居于此。”
徐云深合上报告时,窗外上海的夜色正浓。霓虹灯把天空烧成虚假的白昼。他坐在南京西路二十六楼的办公室里,面对一杯凉透的咖啡,忽然觉得自己的命也是凉的。
他需要一个爆款来挽救岌岌可危的职业生涯。
或者,至少给自己一个逃离上海的理由。
吉普车停在五公里外的垭口。再往里,车轮碾不过那些亘古存在的乱石。他只能徒步。高原徒步五公里,几乎要了他的命。此刻双腿在发抖,肩膀被行囊勒出两道深沟,嘴唇泛紫,视野边缘开始出现小黑点。
但他还站着。
村口,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他,面向雪山,一动不动,像一尊亘古就立在那里的石像。暗红色藏袍,右臂裸露在外,肌肉线条在高原阳光下呈现古铜色的质感。
不是他发现了这个村子。
是这个人,一直在这里等他。
“你好。”徐云深走上前,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我是——”
那人转过身来。
世界安静了一瞬。
那是一张被高原的风雕刻出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陷,鼻梁是山脉般的挺拔。眼睛是最奇异的——浅琥珀色,像两块被雪水冲刷了千万年的玛瑙石。
眼神落在他身上,没有好奇,没有打量。
只有一种沉静的、亘古的空旷。
像在看一片云,一阵风,一个无关紧要的路过。
“我叫徐云深。记者。从上海来。”
沉默。
“我拿到了许可。想在你们村子里住一段时间。”
沉默。
徐云深下意识去摸录音笔——他的职业本能。手指刚碰到口袋。
“那个。”
男人开口了。汉语很慢,带着奇异的口音,但咬字异常清晰。
“它会吓到它们。”
“它们?”
男人没有回答。转身向村子深处走去。走出几步,停住,侧过头。侧脸线条像刀斧劈斩出的山脊。
“你跟我来。”
不是邀请。
他们穿过村子。说是村子,不过是七八座青灰色片岩石屋,矮小粗粝,像从大地本身生长出的古老菌类。屋顶压着经幡,五彩布条在风中翻飞,每一下都是无声的经文。没有电线,没有公路,没有任何徐云深熟悉的人类文明痕迹。
他感觉到目光。从石屋窄小的窗户里,从半掩的木门后面,落在他身上。一个孩子的脸在窗口一闪而过。
男人带他走到村子最深处,在一座孤零零的石屋前停下。比其他的更小更旧,没有窗户,只有一个低矮门洞。门是整块青石片做的,上面刻着徐云深看不懂的符号。比藏文更古老。
男人推开石门,侧身。
“进去。”
徐云深犹豫了一秒。低头,钻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看上去要大。没有灯,没有火,只有门洞漏进来的一线天光。眼睛花了几秒钟适应昏暗。
然后他看见了墙壁。
四面墙上全是画。画在布上,一幅紧挨一幅,从地面贴到天花板。每一幅,都是同一个东西——
秃鹫。
飞翔的,翅膀张开遮蔽整个天空。蹲踞的,黄眼睛盯着画外。俯冲的,利爪下是模糊的人形轮廓。
“天葬。”
徐云深喃喃念出这个词。
他回头。男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琥珀色眼睛在昏暗中发出微弱反光。
“你是……天葬师?”
沉默了很久。久到徐云深以为不会得到回答。
“桑杰。”
就两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进高原刺目的阳光里,把徐云深一个人留在这座堆满秃鹫画像的黑暗石屋里。
他从石屋出来时,太阳开始西斜。
高原的黄昏来得极快。刚才还是刺目白光,转眼变成温柔橘色,把整条山谷染成金黄。冈仁波齐的雪峰在夕阳下呈现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白,不是金,是介于粉和紫之间的、柔和的玫瑰色。
桑杰坐在不远处一块巨石上。盘腿,面朝雪山,背对夕阳。剪影像一块被精心摆放的石头,与周围群山融为一体。
徐云深走过去。
“为什么带我看那些画?”
沉默。
“你画的?”
沉默。
他叹了口气。在上海,他是出了名的难缠记者,没有撬不开的嘴。但在桑杰面前,所有技巧都失效了。
他干脆不问了,在桑杰旁边坐下。石头很凉,隔着裤子能感到从地心渗出的寒意。他学桑杰的样子,面朝雪山。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徐云深开始觉得冷。他从行囊里抽出冲锋衣披上,却看见桑杰依然裸露右臂,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鸡皮疙瘩。
不冷吗?
“你的名字。”
桑杰忽然开口。
徐云深一愣。“徐云深。”
“什么意思?”
“云深……大概是‘云深处’的意思。父亲取的,他喜欢一句诗——‘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沉默了一会儿。
“很轻。”
“什么?”
“像云。不像山。”
徐云深不知该怎么接。
“你来找什么?”
桑杰的目光依然望着雪山。但徐云深知道,这句话是在问他。
他心里准备过答案。写一篇报道。寻找即将消失的村落。记录正在消亡的文化。
但坐在这片高原上,面对这个沉默的男人,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变得虚伪而遥远。
“我不知道。”
他听见自己说。
“我只是想……离开。”
桑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是来到普布村之后,桑杰第一次真正认真地看他。琥珀色眼睛不再空旷,它们忽然变得很深,像两口古井,装满了徐云深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桑杰站起身。
“明天,有天葬。”
他低头看着徐云深。
“你要看吗?”
“可以吗?”
桑杰没有回答。转身走了。暗红色藏袍在渐暗天光里像一团将熄的火。
走出几步,停住。
“不要带那个。”
“什么?”
“会说话的机器。”
徐云深下意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
“我没有——”
“你有。”
桑杰没有回头。
“明天。你只需要眼睛。”
天黑后,徐云深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没地方住。
他在村口废弃吉普车旁找了个角落搭帐篷。车是几十年前地质考察队留下的,漆全部剥落,露出锈迹斑斑的钢板,座椅上长满苔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