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已到齐,早膳开始。叶黎穆望着满桌完美避开他所有忌口的菜肴,心下诧异——他从未向师尊提过自己的饮食偏好,本还打算亲自下厨。
他夹起一枚水晶虾饺轻咬,鲜香盈满口腔,每一道菜竟都合他心意。暖意自心底漫开。
其实叶黎穆并非生来挑剔之人。五岁前流浪乞讨的日子里,挑食唯有死路一条。
直至被墨净玄收为弟子后,但凡他略显露半分不喜的菜色,从此再不会出现在餐桌上。
那人甚至耐心地分辨他是厌恶整道菜,还是其中某味配料……
后来整理师尊遗物时,他翻到一本厚厚的札记,密密麻麻全记录着他的饮食禁忌,有些细节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回忆至此,叶黎穆眼尾微微泛红。他垂眸掩去翻涌的情绪,却听师尊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可还合口味?”晨光般的温柔浸透每个字眼。
“嗯……”叶黎穆的应答里藏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哽咽。
很多时候他都在想,自己喜欢上师尊或许并非自己的过错——实在是因为对方太好,好到让人不由自主想要独占这份温柔。
而他注定不会像当年那般轻易放手。只要墨净玄没有与别人成婚,他就会追着对方一辈子,哪怕对方如当年一般哄着他走,他也绝不放手。
当年,墨净玄告诉他万里之外玄川大陆将开起千年一开的九幽秘境里,其中有种名叫九幽灵花的灵药,可以治愈他的顽疾,叫他速去速回。
彼时他心急如焚,又对墨净玄深信不疑,未及求证便披星戴月,日夜兼程赶往秘境。
九幽秘境内修仙者如云,他与众人厮杀整整六昼夜,遍体鳞伤方夺得九幽灵花。
取得灵药后,他弃满地珍宝于不顾,长撑重伤之躯,紊乱之息,硬启万里传送阵,然而……
后来方知,九幽灵花仅有固魂养灵、提神醒目之效,并不能治疗墨净玄的顽疾。
而那株以命相搏得来的灵药,最终竟是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叮当——”忽然响起一阵铃铛声,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丝急切。
“师尊。”叶黎穆抬眸望向墨净玄,发现对方正在卜卦。他正想也卜一卦。
八万多年的修行生涯,纵然主修的是剑道,他对这些卜卦之术仍颇有了解。
“不必了。”墨净玄轻轻按住他的手腕,温声说道,“先用膳吧。”话音未落,已执筷为他夹了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饺。
事出反常必有妖。但面对师尊亲手夹来的饺子,叶黎穆终究难抵诱惑。略一迟疑,他还是举筷将饺子送入口中。
如今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力自保的小弟子。身为苍晖上神,他既能护墨净玄周全,也能守好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顾恒宣心中困惑更甚:墨净玄分明说距离金玉山居尚有数个时辰路程,此刻马车却骤然停驻。
更令他无奈的是——当事人怎么还能如此泰然处之?特别是自家师祖,竟被区区一个饺子就糊弄过去了?
就在这时,默默进食的墨恒白用肘轻碰了他一下,低声道:“我爹做事自有分寸,你不必担心。”
顾恒宣满心无奈:这铃铛都快摇疯了,怎么可能不担心。
“嗯……”墨恒白用公筷夹起一枚饺子塞进他嘴里,“别操心了。”
猝不及防被塞了满嘴虾仁馅,清甜的汁水在唇齿间迸发。
顾恒宣瞪圆的眼睛正好对上一双含笑的琥珀色眸子——墨恒白指尖还留着翡翠筷的微凉触感,另一只手偷偷捏着一颗鲜葡萄。
望着对方唇边那抹玩味的笑意,顾恒宣心头猛地一跳。
他偷偷瞥了眼那师徒二人,见他们并未注意到这边,这才松了口气,耳尖却不由自主地泛红。
——最终他也未能幸免,被一颗水饺收买,安静下来继续用膳。
四人就在这疯狂摇荡的铃铛声里,吃完了这顿早膳。
墨净玄正要抬手按下机关,把马车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叶黎穆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从芥子空间里取出自己的本命法器傲雪剑——这把剑还是师尊十六岁生辰,亲手送给他的贺礼。
他双手捧剑递向墨净玄:“师尊,您拿着防身。”
傲雪剑兼具神兵与魔器特质,能随持有者心念自由变换属性,还有专属剑灵日夜护主,用来护住身体孱弱的师尊再合适不过。
“好。”墨净玄没有推辞,接过傲雪剑,借着剑杆借力撑住身子。
叶黎穆望着这一幕暗自感慨:还好这柄剑尺寸修长,刚好适配师尊五尺八寸九的身高。就是不知道剑灵傲雪,会不会闹脾气闹别扭。
思绪刚落,原本只有两寸大小、通体莹白的傲雪剑灵化作一道银白流光,挣脱剑鞘飘到叶黎穆肩头,气鼓鼓地抱怨:“你怎么能这样?重色轻友、朝秦暮楚、喜新厌旧……”
活脱脱一个精通一堆成语的小牢骚精。
墨净玄抬手,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捏住傲雪的后颈,把小家伙拎到自己肩头,语气温和劝解:“小家伙别憋着一肚子怨气,多体谅体谅我这个伤病员。”
“知道了。”傲雪磨着牙,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顾恒宣看着被墨净玄当拐杖用的傲雪剑,一脸复杂。
随后默默扶额,内心疯狂吐槽:本命剑都给人用了,这和当众宣示主权有啥区别?关键是师曾祖还真收下了!
他无奈地瞥了眼叶黎穆,又看了看墨净玄,最终只能在心中长叹:这世界终究颠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
墨净玄撑了一会儿,觉得不顺手,便把傲雪剑收入芥子空间。
这时,铃铛声骤然加剧,叮叮当当响得更厉害了。
他皱了皱眉,抬手按下机关,马车瞬间恢复原状。
头顶正悬着那枚疯狂摇晃的铃铛,小巧银白,上面刻着繁复精妙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