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召沈蘅到养心殿。
传旨的太监来时正值午后,日光最盛的时候。沈蘅换好衣裳走出长春宫时,光线照在宫道的青石板上,白得晃眼。她眯了一下眼,脚步没有停。走在前往养心殿的宫道上,她心里翻涌的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第一次走的时候是惶恐,后来是期待,再后来是笃定。但今天走在这条路上,她心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冷静,是空白。像一个被封住的房间,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在,但门打不开。
养心殿东暖阁里,帝王正坐在案后批折子。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直到沈蘅行完礼站定了,他才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坐。"
沈蘅在东侧的椅子上坐下。宫女上了茶,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的声响和每次一样,不大不小,刚好让室内安静下来。
帝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看一幅他很久没看过的画。那目光不是审视,是观察,温和的,不急不缓的,但沈蘅感觉到了那层温和底下的东西。他在看她的神色、她的眼神、她坐下时动作的流畅程度。
"最近身体如何?"
"劳皇上挂念,臣妾一切都好。"
帝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他没有接话,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朕昨日翻了一本旧折子,是天启四年的一份工部河工奏议。朕记得你父亲当年在工部任过职,有没有听他提过永定河修堤的事?"
沈蘅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收了一下。天启四年……她父亲在工部任职是更早的事,天启四年她父亲已经不在工部了。帝王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他是在用一件她知道的事试探她,还是在用一件他不知道她知不知道的事来观察她的反应?她迅速在脑子里翻了一下。她记得父亲离职工部是天启二年。她确定。但这个"确定"的底气在今天已经不像从前那么足了。她以前可以毫不犹豫地确认自己记得的东西,现在每一条记忆都要在心里掂量再三才能说出口。
她不能说自己不记得,她应该记得父亲的事。她也不能说记得太清楚,她入宫前不过是个闺阁女子,不可能对工部的事务了如指掌。
"臣妾的父亲很少在家中谈衙门里的事。"她说,语气平稳,"臣妾只知道那年父亲常在灯下看图纸,但图纸上画的是什么,臣妾看不懂。"
帝王点了点头。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茶汤表面。她答得太快了,那个回答像是事先准备好了的,滴水不漏。但滴水不漏本身就是破绽。一个真正的闺阁女子被问到衙门事务,要么回忆得吃力,要么答得模糊。她的回答既不模糊也不吃力,只是恰到好处地回避了实质内容。他没有追问,不是因为信了,是因为他已经看到了想看的。
他换了一个话题。
"朕听内务府说,你最近常去太医院。"
沈蘅的心跳在胸腔里轻轻顿了一下。随即确认了一件事:帝王在观察她,而且已经观察了一段时间了。她去太医院的次数不多,每一次都是算好了由头的,取定志丸、替翠微拿药、替徐贵人问诊。但如果有人刻意去查,这些由头每一个都可以被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