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袖口掩住了那圈涟漪。
殿内又恢复了翻纸声和更漏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烛火烧暗了一些,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帝王放下笔。
笔管搁在砚台边上,玉与石相碰,发出一声清响。
他没有立刻说话。沈蘅听到他靠在椅背上的声音,木质椅框承重的声响,一声很轻的气息,像是从胸腔深处溢出来的,不像是让人听见的。
帝王开口:
"你在怪朕?"
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说话要轻一些。像是这句话他自己还没想好要不要说出来,就已经出了口。
沈蘅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抬起眼。
帝王没有看她。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面前的奏折上,但眼神是散的,他没有在读。烛火的光从他侧面照过去,把下颌的线条照得分明。比半月前更硬了一些。眼睑下方有一道浅浅的阴影。
沈蘅看着他,停了一息。
她看到他手边案角那本奏折的封面,洒金笺,没有合严,露出一行字尾。
她没有细看。目光收回来,落在他搭在案沿的手指上。
她垂下眼,摇了摇头。
"臣妾只是在想,皇上累不累。"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
不是沉默……之前那种"他在看奏折"的安静是有人在做事的安静。翻纸声、笔尖碰纸声、更漏声,这些声音填满了空间,让人可以不面对彼此。现在不一样。现在是两个人都停了下来,中间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帝王的手搭在案沿上,手指停在半空。他没有拿起笔,也没有翻奏折,甚至没有转头看她。
他坐在那里,像那句话落在他面前,他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烛火跳了一下。灯花又结了一朵,噼啪响过之后,殿内比刚才更暗了一些。
沈蘅垂下眼时,看到自己袖口的白玉簪露出一截簪尖。烛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簪尖上那一点莲瓣的刻痕在光影中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没有把它塞回去。
帝王的目光落在那截白玉上。很短的一瞬,大约一次呼吸那么长,他移开了视线。
他伸手拿起案角的茶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放下茶碗。就这么端着,碗沿贴在唇边,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沈蘅的视线落在他端茶的手指上。指尖握着碗壁,力道不大,但指尖上力道收得很紧。她看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移开了目光。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没有说"不累",没有说"还好",没有说任何一个字。他就那么端着茶碗,坐在那里,像那句话还在他耳边,他还没找到回应它的方式。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更漏的水声一滴一滴落着,节奏不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很快又沉入沉寂。
沈蘅跪坐在那里,脊背仍然挺直。膝上的衣料压出几道细褶,但她的姿势没有变。她的手在袖中握了一下,又松开。
奏折还摊在案上,笔搁在砚台边。墨已经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