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
他答得太快,何春酿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两个人都没有马上再说话。
雨慢慢小了。
屋里还是黑的,地铺和床帐隔着几步远。何春酿听见周砚平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她自己也觉得眼皮沉了。
快睡着时,她忽然又低声道:“周砚平。”
“嗯?”
何春酿闭着眼,“明日别忘了,盯着丁瓦匠,别再让他糊弄过去。”
“我记下了,睡吧。”周砚平的声音越来越低。
“好。”
这回,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外头还在滴水,只是不像先前那么急了。何春酿在雨声里慢慢睡过去,心里最后一点念头很轻——
她娘留下来的铺子,好像终于不只是她一个人在守了。
第二日何春酿醒得不算早。
她睁眼的时候,外头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下一下,像昨夜没说完的话。
床帐里闷了一点,她坐起来,先侧耳听了听屋里动静。
确定周砚平不在屋里,她才拉开床帐。
地铺已经收了,旧褥子叠得整整齐齐,薄被也放回原处。
她穿好衣裳出去,前铺门板已经开了一半。周砚平正在门口擦木槛,见她出来,手上停了一下,“时辰还早,你要不要再回去睡一会?”
何春酿嗯了一声,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鸡叫第一遍。”周砚平诚实道。
“不是叫你别起太早?”
周砚平把抹布拧干:“我习惯早起,躺着也没事做。小杂屋我去看过了,还行,漏洞不算大。”
何春酿原本还想说他两句,听见这话,便把话咽了回去,“丁瓦匠呢?”
“我刚让阿棠去叫了,他正好顺路。”
何春酿看他一眼:“你倒安排得快。”
周砚平低头继续擦木槛:“怕何掌柜一会儿亲自去叫,丁瓦匠更害怕。”
丁瓦匠是半个时辰后来的。
他一进门,先没敢说笑,背着工具袋站在后院门口,看了看小杂屋,又看了看何春酿,“昨夜真漏了?”
何春酿拽着他去看小杂屋。
丁瓦匠摸了摸鼻子:“这……主檐没漏吧?”
“主檐没漏。”何春酿道,“所以尾钱照给你,小杂屋这边另算。”
丁瓦匠原本已经准备好挨骂,听见这句,反倒愣了一下。
周砚平把昨夜漏的位置指给他看:“雨斜着打进来,应该是这几片旧瓦松了,墙边木条也要看。”
丁瓦匠爬上去看了一会儿,下来时脸上有点挂不住。
“这处是我昨日没瞧细,按理说不在主檐那笔里,可屋子连着屋子,我也不能说全不关我的事。这样,补这边收八十文,少二十。”
何春酿正在洗手,听见这话,抬头看他。
丁瓦匠以为她嫌贵,忙道:“何掌柜,真不能再少了。换瓦、补木条、搭油毡,都要工夫。”
“我没说你贵。”何春酿把手擦干,“一码归一码。昨日修主檐,你修好了,尾钱照给。今日修小杂屋,该多少是多少。你少二十文,是你自己不好意思。可你若真少收了,回头又想着何记占你便宜,这活做得心里不舒服。”
丁瓦匠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何春酿从钱匣里数出尾钱,又另数了八十文,分成两串放在柜台上,“钱先放这儿。修好了你就拿走。两日内再漏,照旧回来补。”
丁瓦匠看着那两串钱,脸上有点讪讪的,“何掌柜,你这人说话直,办事倒清楚。”
何春酿没应这句,转身从壶里舀了一碗甘草凉水,放到后院小凳上,“天热,上屋顶之前别空着肚子。”
丁瓦匠这回没贫嘴,端起来喝了半碗。
何春酿回到灶边,把昨夜泡好的绿豆捞出来,准备再试一回昨日没成的绿豆桂花小食。
锅里的水刚开,白气慢慢冒上来。
后院有瓦片被揭开的声音,前铺有罗娘子带着小满进门的脚步声,何春酿用木勺搅了搅锅底,听见周砚平在后院同丁瓦匠说话,“不着急,把瓦片压紧些。何记屋小,经不起再漏了。”
她没回头,只把火往小里压了一点。
日子就是这样。
昨夜漏水,今早修瓦。昨夜说旧事,今早还要开门做买卖。
伤心也好,心软也好,都不能耽误锅里甜水。
可何春酿心里知道,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