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春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先没出声。
周砚平大概是怕惊动她,动作压得很轻。可那屋太窄,他越想轻,越容易碰着东西。
木盆歪在床边,半盆水晃了晃,险些又洒出来。
何春酿这才推门进去,“别挪了,再挪就要把床挪进灶房了。”
周砚平回头,看见她,手里的被子顿了一下,“我吵醒你了?”
“我还没睡。”何春酿把灯放到桌上,过去摸了摸被角。湿的。
那点漏水不算大,可床已经不能睡了。
小杂屋本来就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墙旧,瓦旧,白日只顾着主檐,没想到斜雨会从这边打进来。
“今晚别住这儿了。”她说。
周砚平下意识道:“那我去前头睡。”
何春酿看他一眼:“前头门缝进风,长凳还短。你腿折起来睡一夜,明日走路像赵二。”
周砚平本来想说自己能将就,听见赵二,话卡了一下。
何春酿把他的账箱拎起来:“凑合一夜,去我屋里睡吧。”
雨打在瓦上,响得密。小杂屋里潮气重,灯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周砚平没接账箱,“我睡前头就成。”
何春酿把账箱往他怀里一塞:“我不是同你商量。”
周砚平抱住账箱,箱子不沉,可落在怀里,倒像比平日重了些。
何春酿没再催他,只转身去拿他挂在墙边的一件干外衫。那衣裳挂得高,她踮了一下脚,没够着。
周砚平下意识伸手,替她取了下来。
两个人的手在衣袖边上碰了一下。
何春酿先松开,她把衣裳往他怀里一塞,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屋里这湿气重,衣物都要拿出去。”
周砚平嗯了一声。
何春酿把灯提起来,照着地上那一洼水,皱了皱眉,“明日还得叫丁瓦匠过来。他今日只补了主檐,这边没看。”
“怪不得他走得快。”周砚平道。
何春酿听见这话,嘴角抽动了一下,“幸好没给他结账。”
这话说完,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小杂屋。
檐下挂着水线,木盆里一下一下接着水,声音不急,却听得人心里不安稳。
何春酿走在前头,提着灯,影子落在湿地上,被雨光晃得有些乱。
到了主屋前,何春酿先进去把桌上的针线篮往里挪,又把床边一只小木凳搬开。
屋里干燥,桌椅柜子也整齐。
她把灯放在桌上,回头见周砚平还站在门口,便道:“进来啊,站外头做什么?”
周砚平低头看鞋。
何春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他鞋底沾了水和泥。
她从门后拿了一块旧布,递给他,“擦一擦再进来。”
周砚平接过旧布,蹲下擦鞋底。他擦得很仔细,连鞋边的泥也一点点蹭掉。
何春酿看着,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便转身去柜里翻被褥。
她屋里只有一床常盖的被子,另有一条薄些的旧褥子,是冬天垫脚用的。她把旧褥子抱出来,又找出一条薄被,放到地上。
周砚平擦完鞋,一进门便看见地上铺了一半的褥子。
何春酿把褥子铺好,又从箱子里翻出一只旧枕。枕面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把枕头放到靠墙的一边,又把薄被叠在上头,“将就一晚吧。”
周砚平看着地铺,过了会儿才说:“已经很好了。”
何春酿听他这句“很好”,心里反倒发酸。她把这点情绪压下去,弯腰把灯挪到桌角,“明日一早,你先回小杂屋收东西,别叫罗娘子进门就看见你从我屋里出来。”
周砚平点头:“我知道。”
“也别起太早。”何春酿又说,“天还没亮在院里走来走去,我睡觉浅。”
周砚平低头整理薄被,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那我什么时候起合适?”
何春酿本来只是随口说,没想到他还真问,一时也被问住了。
她想了想:“鸡叫第二遍吧。”
周砚平道:“永安巷那只鸡叫得不准。”
何春酿偏过头看他。
周砚平面上没什么笑,眼底却有一点。
何春酿这才明白他是故意的。
她把床边的衣裳往里一收,淡淡道:“那你自己看着办。别太早,别太晚,别让我起来还看见你在地上装睡。”
“好。”
这声好落下,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何春酿脱了鞋,上床之后,伸手把床帐放了下来。
帐子一落,屋里便隔成了两处。外头只剩桌角那点灯光,照着地上铺好的旧褥和周砚平放在墙边的账箱。
何春酿在帐里背过身去解外衣,衣料窸窣响了一声。
周砚平原本正弯腰放账箱,听见那一点声音,动作顿了顿,还是转过身去,低头把箱子往墙根推了推。
其实隔着床帐,他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还是转得很快。
何春酿听见箱子轻轻碰墙的声音,手指也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把外衣搭在床里侧,又拉过被子躺下。
周砚平吹灭了桌上的灯。
屋里一下暗下来。
外头雨声更清楚了,打在瓦上,落在檐下,远处偶尔还有水从高处泼下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