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上一停。
还没等她过去,又是“啪嗒”一声。接着便一滴连一滴,像有人拿指头敲盆。
何春酿把碗递给抄书先生:“你先喝着,别自己添水,容易烫着手。”
她说完就往后院去。
果然,柴垛那边的屋檐漏了。昨年垫过的木片已经翘起来,雨水顺着檐角往下滴,地上很快湿了一片。再这么漏下去,柴一潮,明日连火都不好生。
何春酿低骂了一句:“早不漏,晚不漏,偏挑今日漏。你这破檐口也会算日子。”
她赶紧把柴往里挪。
罗娘子见状,放下碗就过来帮忙:“我来我来,我别的不行,搬柴还行。”
小满也跟着跑过来,伸手要抱一根柴。
何春酿一把拦住她:“你别动。站那儿指挥就行。”
小满果然站住了,伸着小手指道:“娘,那边还有一根。那根湿了,不能要了。”
罗娘子一边搬,一边笑:“她倒会派活。”
前头避雨的一个老客探头看了一眼,道:“何掌柜,你这屋檐得修了。再漏两天,你家酸梅饮都不用兑水,老天爷替你兑。”
何春酿回头道:“你要是不嫌脏,我明儿给你单开一壶,叫天上落水酸梅汤。收你便宜点,一文一大碗。”
老客哈哈一笑:“那我可不敢喝,喝完了肚子里长青苔。”
抄书先生在前头接话:“长青苔也好,穷人肚子里总算有点颜色。”
笑归笑,何春酿心里清楚,这屋檐不能再拖了。
柴受潮,明日火不好起。竹筒若沾了霉味,客人一闻就知道。小杂屋离漏处也不远,周砚平晚上就睡在那里。再下两场雨,他那张窄榻怕是也要跟着遭殃。
雨到午后才小些。
周砚平回来时,鞋面上全是泥点,裤脚也溅了不少黄泥。斗笠边还滴着水,整个人像从码头泥坑里捞出来的。
他刚进门,先看见后院地上摆着两个木盆,木盆里接了半盆雨水。
周砚平把竹篮放下,眉头皱起来:“柴垛那边又漏了?”
何春酿正在擦柜台,听见这话,抬头道:“你先别盯着我这破屋檐。我看了一上午,心都看漏了。你先说码头,赵二认了没有?”
周砚平把斗笠摘下来,放到门边:“认了。他起先还想绕,说昨日那壶水不是坏,是天热放久了。陈脚夫当场就骂他,说你少拿码头上的人当傻子,放久了是馊味,你那是锅底味。”
何春酿问:“他还嘴了?”
“还了。他说锅底味也是味,码头上有些人就爱喝重口的。”
何春酿差点被气笑:“他这张嘴真该拿针缝一半,留一半吃饭就够了。”
周砚平继续道:“我把何记的竹筒、竹牌、回条都摆出来给他们看。往后码头那边认筒、认牌、认回条,少一样都不算何记的。谁再拿别的壶冒何记,喝坏了肚子也别往我们头上扣。”
“陈脚夫怎么说?”
“他说这样好。码头上人多嘴杂,认东西比认人清楚。人会撒谎,竹牌不会撒谎。”
何春酿点点头:“他这人不错。”
周砚平从篮子里拿出空竹筒,道:“赵二当着人认了,说昨日那壶是他自己煮的,跟何记没关系。他嘴上不服,脸上也挂不住,但陈脚夫他们都在,他不敢再赖。”
“他当场没闹起来?”何春酿问。
“当然闹了,赵二说自己跑了半日,又被人围着骂,最后就落十文,亏得裤腰都松了。”
何春酿一愣:“你真就给他十文?”
周砚平道:“那是自然。他收的三十文,我扣了二十文,说那二十文是赔何记名声的。剩下十文还给他,免得他说我把他逼死。”
何春酿忍不住笑:“他那名声值十文,我们何记名声才值二十文?你这账也算得太便宜了。”
“我原想全扣。”周砚平道,“陈脚夫劝了一句,说赵二那人没皮没脸,真让他一文没有,他能在码头哭到天黑,耽误大家干活。”
“陈脚夫还说,赵二那张脸本来就卖不了三十文,能剩十文已经是老天开眼。”
何春酿这次是真笑了,顺手给周砚平倒了碗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