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停顿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何春酿刚说完便觉出不妥,脸先热了。
她原本只是顺嘴,谁知一说便说到了“娘子”。
铺子里刚好进来两个客人,何春酿立刻转身去舀青梅薄荷饮,动作快得像灶上忽然着了火。
周砚平低下头,继续写账。只是那一笔横画拉得稍微长了些。
午后,胡娘子送薄荷来,顺手带了两张还未绣完的帕子。她今日精神比前几日好些,薄荷洗得干净,用湿布裹着,叶子翠生生的。
何春酿付了薄荷钱,见她仍把那两张帕子放在篮底,便问:“赵家还没给钱?”
胡娘子摇摇头:“没给。不过今日我不急了。早上摘薄荷得了几文钱,心里倒稳些。”
她说这话时,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有一点轻松。
何春酿把一碗绿豆酪推给她:“今日新做的,尝尝。若觉得好,明日送薄荷时,顺手替我问问隔壁绣坊的小姑娘们喝不喝。”
胡娘子笑道:“你倒会使唤人。”
“使唤也给钱。”何春酿说,“若你替我带来客人,头一日我给你记跑腿钱。”
胡娘子喝了一口绿豆酪,眼睛亮起来:“这个她们肯定喜欢。绣坊里午后热,姑娘们手心都是汗,喝这个正好。”
周砚平在柜后听着,另在账纸角落记下“绣坊”二字。
何春酿瞧见,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高兴。她不过随口一说,他已经替她把可能的新客记下了。
有这样一个账房,确实省心。
就是太省心的人,也容易叫人担心。
傍晚前,周砚平又要出门。
今日的十文工钱何春酿早早给了他,另管了两顿饭。可他收下钱后,仍把账箱提了起来。
何春酿看了一眼他的肩:“今日还去找活?”
“去城西看看。”他说,“若没有账房活,也有货栈招人搬货。”
何春酿手里的抹布停了停,“你的手还没好。”
“搬货用肩,不用手。”他说得很平静,像这事再寻常不过。
何春酿想反驳,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反驳。周砚平不是她什么人,她给得起十文钱和两顿饭,却给不起他要赎人的银子,也给不起他一个安稳前程。
她只能把剩下的一小盅绿豆酪用布包好,搁到他账箱旁边。
“今日新的。”她说,“陶盅要还。”
周砚平正扣账箱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去拿,只低头看着那只被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盅。何春酿原本还想说“给你妹妹”,话到嘴边,又想起他每次提起城北时都说得含糊,便把那几个字咽回去,只改口道:“路上别洒了。”
这话轻得很,像只是心疼自己的陶盅。
周砚平却抬眼看了她一下。
他大约听懂了。可他也没有解释,只将小盅收进账箱里,扣锁时比平日慢了些。
雨是傍晚落下来的。
何春酿收摊收得早,灶上还温着半瓮酸梅饮。她把碗洗完,正要去后院倒水,便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周砚平进来时,肩头湿了一片,发梢也沾着雨水。衣角被泥溅了,旧账箱却被他护在怀里,外头裹了油布,竟没怎么湿。
他先把账箱放到柜台内侧,又把那只陶盅取出来。盅洗过,盅盖也擦过,只是还有一点冷气,像是一路从雨里带回来的。
何春酿接过来,没有问送到没有。
她只摸了摸盅沿,确认没磕坏,便转身放回柜里:“还算仔细。”
周砚平站在柜边,衣袖还往下滴水。听见这话,他没有像平日那样接一句账房该仔细,只低声道:“今日不方便。”
何春酿的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追问哪里不方便、人有没有见着、那绿豆酪最后给了谁。有些话一问出口,便像拿手去揭人伤口,问得再轻,也疼。
她只从灶边盛了一碗热水,想了想,又往里兑了一小勺桂花蜜,端到他面前。
“喝了。”她说,“雨这么大,别明日病了,还要我另请账房。”
周砚平看着那碗热水,过了一会儿才接过去。
热气熏上来,他眼睫上还沾着一点雨水,眨眼时落到碗沿边,细得几乎看不见。
何春酿低头去擦柜台,像没看见他眼底那一点疲意,也没看见他袖口下方被绳子勒出的红痕。等他喝了两口,她才又道:“明日若还有,我再留一盅。送得到便送,送不到也别糟蹋。”
周砚平握着碗的手指紧了一下。
“不会糟蹋。”他说。
外头雨还在下,后院那只破木桶果然又响起来,滴滴答答,十分勤快。
何春酿把今日的账纸收好,又在小账板上添了几行。
明日买绿豆。
桂花蜜快没了。
陶盅一个,已还。
写到最后,她看了一眼周砚平湿透的衣摆,又在底下添了一行:买油布一块。
写完,她自己先怔了怔。
周砚平坐在灶边喝那碗桂花热水,没有看见。
何春酿盯着那行字片刻,默默把木炭放下。
铺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是雨,灶边是热气,柜台上有账,碗架上扣着那只洗净的小陶盅。今日的绿豆酪卖完了,明日的绿豆还没买,可何春酿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已经比前几日多出一点盼头。
至于那块油布,买不买得到,也要等明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