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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探视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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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的姥姥来了。

周六上午,苏念正靠在床上看手机,病房门被推开了一道缝,一颗花白的脑袋探了进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锁定了37床,然后整个人挤了进来。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苏念熟悉的、从小到大看了无数次的表情——那种“我想哭但我不能哭、我要笑但我笑不出来”的表情。

“姥姥?”苏念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你一个人坐车来的?”

“怎么不能来?我又不是老得走不动了。”姥姥走到床边,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上下打量着苏念。她的目光从苏念的帽子移到脸上,从脸上移到手背上,在手背上那个留置针的位置停了好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苏念的脸。那只手粗糙、干瘦,骨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手指在苏念的脸颊上轻轻地划过,像一片干枯的落叶被风贴在脸上。

“瘦了。”姥姥说,声音有点哑,但脸上还是那个表情——想哭但没有哭,想笑但笑不出来。

苏念握住姥姥的手。“姥姥,你坐,坐那儿。”她用下巴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姥姥坐下来,眼睛一直没离开苏念的脸。她看着苏念眼底的青黑、干裂的嘴唇、帽檐下稀疏的头发,看着看着,嘴唇开始发抖。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格子手帕,擤了擤鼻子,把手帕叠好,塞回口袋。然后她抬起头,又笑了。

“姥姥给你带了点东西。”她站起来,把那个红色塑料袋拿过来,打开。里面是一袋一袋分装好的东西,用保鲜袋装着,贴着标签,标签上是姥姥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红枣,补血的。”“枸杞,泡水喝。”“花生,红皮的,也是补血的。”“核桃,补脑。”“鸡蛋,家里的鸡下的,不是超市买的。”

苏念看着那些贴着标签的保鲜袋,眼眶热了一下。姥姥不识字,她只上过两年扫盲班,认识的字加起来不超过一百个。但她为了给苏念写这些标签,一定翻了很多次字典,或者问了很多个人。“红枣”的“枣”字笔画那么多,她是怎么学会写的?“枸杞”的“枸”字,她是在纸上练了多少遍,才能写得这么工整?苏念不敢想,因为她一想就会哭。

“姥姥,你带这么多东西,自己怎么提过来的?”

“公交车呗。”姥姥把塑料袋系好,放在床头柜上,“又不远,转一次车就到了。”

转一次车。从姥姥家到苏念家要转两次车,从苏念家到医院要转一次车。她转了三次车,提着一个十几斤重的塑料袋,在公交车上一路站着,站了一个多小时,来看她住院的外孙女。

“姥姥,你不用来的,”苏念的喉咙有点堵,“我妈在呢。”

“你妈在是你妈在,姥姥来是姥姥来。”姥姥坐在椅子上,把衣服下摆拉了拉,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个小学生。“你小时候生病,哪次不是姥姥带你去看的?你忘啦?你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你妈在上班,姥姥一个人背着你去的医院。你在姥姥背上哭了一路,嗓子都哭哑了。”

苏念没有忘记。她不记得三岁的事,但这个故事她从小听到大,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会增加一些新的细节——姥姥背着她跑了多远的路,在医院排了多久的队,医生怎么说,护士怎么打针,她怎么哭,姥姥怎么哄。这个故事已经被讲了很多年,讲到她都能背下来了。但今天再听一遍,她忽然觉得不一样了。三岁那年是姥姥背着她去医院,十七岁这年还是姥姥来看她。十四年了,姥姥的背从直变得弯,头发从黑变得白,但她的手还是那样粗糙,还是那样暖。

“姥姥,你身体还好吗?”苏念问。

“好着呢,能吃能睡。”姥姥拍了拍自己的腿,“前两天还去地里挖了红薯,你妈说你喜欢喝红薯粥,姥姥给你带了几块,让你妈给你煮。”

苏念看着她姥姥拍腿的动作,看着她脸上因为说到“挖红薯”而露出的那一点骄傲的表情。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不在了,姥姥怎么办?姥姥七十多岁了,妈妈是独生女,她是姥姥唯一的外孙女。她是姥姥全部的未来。如果她不在了,姥姥还有未来吗?

苏念不敢想。她把这个问题压下去,压到胃里,和那些化疗药水、止痛药、止吐药、升白针一起,压在身体的最深处。

中午,苏念的妈妈从食堂打了饭回来,看到姥姥来了,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去车站接你啊。”

“接什么接,我又不是不认识路。”姥姥接过饭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菜——清炒小白菜、番茄炒蛋、一碗白米饭。“就吃这个?”姥姥皱起眉头,把饭盒盖上,放在桌上。“念念在住院,你就给她吃这个?”

“妈,她吃不了别的——”

“吃不了也得吃。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怎么有力气治病?”姥姥说着,从那个红色塑料袋里掏出两个鸡蛋,又掏出一个小锅——苏念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连锅都带来了。姥姥拿着鸡蛋和锅,走出病房,去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接了一锅水,放在电热水壶的底座上——病房里不让用明火,但可以用电热水壶。她把鸡蛋放进去,按下开关,等水烧开。

苏念看着她姥姥忙前忙后的样子,看着她把鸡蛋从滚水里捞出来、用冷水冲凉、剥壳、把白煮蛋切成两半、放在碗里、端到她面前。那颗白煮蛋切得很整齐,蛋黄全熟,金黄色的,像一个微型的、不会落山的太阳。

“吃。”姥姥说,“把这个蛋吃了。”

苏念看着那碗里的白煮蛋,拿起半个,咬了一口。蛋白很嫩,蛋黄有点干,噎得她喝了半杯水才咽下去。但她咽下去了,没有吐。她又咬了一口,又咽了。她把那半个蛋吃完了,拿起另外半个,继续吃。姥姥坐在旁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被水泡开的、干枯了很久的、终于重新舒展开的花。

“这才对嘛,”姥姥说,“多吃点,吃得下就有力气,有力气就能好。”

苏念嚼着蛋白,点了点头。她在想,她吃下的不是一颗鸡蛋,是姥姥转了三次车、提了十几斤东西、站了一个多小时带来的、用开水间的电热水壶煮出来的、切成两半的、金黄得像太阳一样的一颗鸡蛋。她必须吃下去,必须咽下去,必须不吐出来。因为这是姥姥能给她的全部了。

下午,新斯年来的时候,苏念的姥姥还没有走。

新斯年站在病房门口,看到里面多了一个不认识的老人,脚步顿了一下。苏念看到他,招了招手。“新斯年,进来。这是我姥姥。”

新斯年走进来,手里照旧提着一个纸袋。他站在床边,对着姥姥微微鞠了一躬。“姥姥好。”

姥姥上下打量着新斯年——从头发到鞋子,从校服到书包,从脸上的表情到手里提着的纸袋。她的目光很锐利,锐利到新斯年的耳朵又开始红了。苏念看着他的耳朵从正常的肤色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绯红,觉得再这样下去,他的耳朵可能会滴血。

“你就是那个天天给念念送饭的男孩子?”姥姥问。

新斯年点了点头。

姥姥看着他的校服——某某中学,和苏念一个学校。看着他的书包——旧了,边角磨得有些发白。看着他的鞋——白色的运动鞋,刷得很干净,但鞋带断过,接起来打了个结。她看完了,把目光收回,放在新斯年的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新斯年。”

“新?这个姓不多见。”姥姥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坐吧,站着干什么。你来看念念,还要她请你坐?”

新斯年坐下来。他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和姥姥的红枣枸杞花生核桃鸡蛋放在一起。纸袋很朴素,没有标签,没有贴纸,和姥姥的那些保鲜袋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对比——一个用文字表达,一个用行动表达;一个写在纸上,一个装在心里。但苏念觉得他们是一样的人,都是那种“做了很多、但什么都不说”的人。

姥姥看着新斯年放纸袋的动作,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不碰到姥姥的东西、也不碰到那个玻璃瓶的样子。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些苏念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姥姥问。

“妈——”新斯年停了一下,“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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