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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等待结果的那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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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靶向药的副作用正在加剧,或者——她的病情在恶化。

她不知道是哪种情况。

但她知道,她不能继续等了。她必须在妈妈的结果出来之前,做好所有的准备。

她把那团头发用纸巾包好,塞进衣柜最角落的抽屉里。那个抽屉已经快满了——十几条毛巾,每一条都包着一团头发,像十几个沉默的、正在累积的、总有一天会爆炸的秘密。

周三中午,苏念去了老周的办公室。

“周老师,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老周放下手里的饭盒。“你说。”

“如果我妈妈的结果是好的,我就告诉她我的病。到时候我可能需要请假化疗。如果我妈妈的结果是不好的,我就先不告诉她,等她的治疗结束再说。但不管是哪种情况,我可能都不能保证每天都来上学了。”

老周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苏念,你决定了?”

“嗯。”

“不管你妈妈的结果是什么,老师都支持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不要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身上。你妈妈的事,你的事,都是一个家庭的事。你们是一家人,应该一起面对。”

一起面对。

苏念默念着这四个字。

她知道老周说得对。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月的笑容,还没学会怎么对妈妈说“妈,我病了”。

“我试试。”她说。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假条,签了名,递给她。

“这张假条你先拿着,需要用的时候填上日期就行。”

苏念接过假条,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假条很轻,一张纸的重量。但她觉得那张假条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沉甸甸的。

因为她知道,一旦她填上日期,就意味着她承认了自己是个病人。

承认了就不能再假装了。

她还不想承认。

周四,苏念在体育课的时候去了趟医院。

不是复查,是去拿一样东西。

她在肿瘤科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有一个光头的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气球。气球是红色的,上面画着一只米老鼠,在走廊的灯光下摇摇晃晃的。

小女孩经过苏念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苏念也笑了。

她看着那个小女孩走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那个小女孩才五六岁,还没上小学,还没学会写字,还没谈过恋爱,还没去过游乐园,还没吃过很多好吃的东西。她的人生还没真正开始,就被困在了这条走廊里。

苏念觉得自己比她幸运。至少她活到了十七岁,至少她考过年级第三,至少她吃过番茄炒蛋里最大块的鸡蛋,至少她被人记住过。

她站起来,走进肿瘤科的护士站。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住院化疗的事情。”

护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递给她一张表格。“先填这个。填完之后交到住院部,他们会安排床位。”

苏念接过表格,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开始填。

姓名:苏念。

年龄:17。

病史:骨肉瘤(右侧股骨中段)。

她一项一项地填下去,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填到“紧急联系人”的时候,她的笔停了。

紧急联系人。

该填谁?

妈妈?妈妈还不知道她生病。新斯年?他不是家属,他只有十七岁。妈妈知道了会崩溃,新斯年知道了会做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会来。他会来医院,会坐在病床旁边,会削苹果,会讲不好笑的笑话,会在她疼的时候握住她的手。

可她不想让他看到那些画面。

不想让他看到她吐得昏天暗地的样子,不想让他看到她因为化疗瘦成一把骨头的样子,不想让他看到她剃了光头、脸色蜡黄、眼神涣散的样子。

她想让他记住的,是那个戴着棒球帽、笑着跟他斗嘴、数学考年级第三的苏念。不是那个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的苏念。

她握着笔,手指关节泛白。

最后她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了两个字:待定。

她把表格交还给护士,走出了医院。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一个小摊,卖烤红薯的。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红薯在炉膛里烤得滋滋冒油,香甜的味道在冷空气里弥漫开来。

她买了一个最小的,捧在手心里。

红薯很烫,烫得她两只手轮流倒腾。

她咬了一口,很甜,很软,烫得她直吸气。

她站在医院门口,吃着烤红薯,看着灰蒙蒙的天。

她在想,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这个世界上还会有烤红薯,还会有新斯年,还会有每天早上七点十分的梧桐树。一切都不会变。变的只是她不再存在了。

这个想法让她很难过。

不是因为她会死,是因为——她还没吃够烤红薯。

周五,苏念在学校里做了一件她很久没做的事。

她上课举手回答了问题。

语文课上,王老师问了一个关于《锦瑟》的理解题。“‘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两句诗表达了诗人什么样的情感?”

苏念举手了。

她已经很久没在课上主动举手了。不是不会,是不想。不想被点到,不想站起来,不想在全班面前说话。

但今天她举手了。

王老师看了她一眼,点了她的名字。

苏念站起来。

“表达了诗人对逝去时光的追悔和无奈。他觉得当时的自己太迟钝了,没有意识到那些瞬间的珍贵。等到想珍惜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很好。还有别的理解吗?”

苏念想了想,又说:“也可以理解为——诗人不是迟钝,是太害怕了。他怕自己意识到了,就会更难过。所以假装不知道,假装不在乎。等到失去的时候才发现,假装没有用。该疼的还是会疼。”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王老师看着苏念,目光停了两秒。

“这是一个很特别的理解角度,”王老师缓缓说,“苏念同学说得很好。有时候我们假装不知道,不是因为真的不知道,是因为不敢面对。”

苏念坐下了。

她低下头,看着课本上那两行被她用荧光笔画了线的诗句。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她忽然觉得,李商隐写的不是诗,是她。

是新斯年。

是每一个“当时”没有说出口的“喜欢”。

是每一个“后来”再也没有机会说的“我也喜欢你”。

后排,新斯年放下笔,看着苏念的背影。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她的肩胛骨在卫衣下面撑出两道细细的轮廓,像一对没有展开的翅膀。

他听着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迟钝,是太害怕了。”“假装没有用,该疼的还是会疼。”

她在说自己。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说自己。

新斯年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我假装不知道。但我疼。”

他盯着这行字,盯着“我疼”那两个字。

他很少用“我疼”这个词。他甚至很少用“我”这个词。他用“顺路”代替“我在乎你”,用“买多了”代替“我惦记着你”,用“维生素”代替“我想让你好起来”。

他从来不直接说“我”。

因为他怕说了“我”,就要面对“我”的感受。

可“我”的感受一直都在——在每一次看到她苍白的脸色时,在每一次目送她上楼的背影时,在每一次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在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不知该如何填补的洞里。

他疼。

他很疼。

只是他从来没有说出来。

周五晚上,苏念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顾医生打来的。

“苏念,你上次填的住院申请表格我看到了。你决定化疗了?”

苏念坐在床上,握着手机,右腿平放着,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

“决定了。”她说。

“什么时候来?”

“这周日。我妈拿完穿刺结果,我就告诉她。”

顾医生沉默了两秒。“你妈还不知道?”

“不知道。我一直在等她的结果出来。如果她的结果是好的,我再告诉她。如果是不好的,我就先不告诉她,等她的情况稳定了再说。”

顾医生又沉默了几秒。

“苏念,你才十七岁。”

“我知道。”

“你应该被你妈妈照顾,而不是反过来。”

苏念握着手机,指甲轻轻敲着手机壳,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可她没有别人了,”她说,“我也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顾医生才开口:“周日你来住院部找我,我给你安排床位。在这之前,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别太累。”

“好。”

“苏念。”

“嗯?”

“你是个勇敢的孩子。”

苏念没有回答。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勇敢。

她不觉得自己勇敢。她只是别无选择。

周六,苏念在家写了一整天的东西。

不是作业,是信。

她写了一封给妈妈的信。信很长,写了好几页。她写了从小到大记得的事——妈妈第一次给她扎辫子、妈妈第一次送她上学、妈妈在超市站了一天回家还要给她做饭。她写了“对不起”,写了“谢谢你”,写了“下辈子我还想当你女儿”。

她写了一封给新斯年的信。信很短,只有一页。

她在信里写:

“新斯年,你第一次站在我家楼下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顺路。你第一次给我带早餐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买多了。你第一次说你妈买了XS码的外套的时候,我差点笑出来。一米八四,XS。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傻子?”

“我知道你不是傻子。你只是不会说。”

“没关系。你不说我也知道。”

“那片槐树叶,我知道你是从哪棵树上摘的。因为我也摘了一片。一模一样的位置。我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我想等到一个合适的时候。后来我发现,没有什么时候是合适的。那就现在吧。”

“谢谢你陪我演完这场戏。”

“还有,你做饭团的技术还需要改进。米饭太软了,海苔不够脆,肉松放太多了。但没关系,我喜欢。”

“新斯年,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考大学。北京冬天很冷,记得多穿点。”

“如果有一天你在北京看到雪,替我看一眼。”

她把这封信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一个淡蓝色的信封里。信封上写着三个字:新斯年。

她没有写“亲启”,没有写“收”,就写了“新斯年”。

因为她知道,他看到这三个字就知道是谁写的。

她把信封夹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和那片槐树叶放在一起。

然后她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

周日早上,苏念起得很早。

她五点半就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没睡。右腿疼了一整晚,止痛药吃了两颗也没压住。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帘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带着一点点金色的晨光。

六点半,她妈妈也醒了。

苏念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妈妈起床了。她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底传遍全身,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换好衣服,戴上那顶米白色的贝雷帽,走出房间。

她妈妈已经在厨房了,正在倒水。

“妈。”苏念站在厨房门口。

她妈妈转过头,手里端着杯子。

“今天出结果。”

她妈妈的手指紧了紧,杯壁发出细微的声响。

“妈知道。”

“我陪你去。”

她妈妈点了点头,低下头喝了一口水。苏念看到她握着杯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没有说什么,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妈妈。

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了下来。

“妈,”苏念把脸贴在妈妈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在。”

她妈妈没有回头,但苏念感觉到妈妈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冷,是哭。是那种拼命忍住、不想让女儿听到的哭。

苏念收紧了手臂。

她忽然想到,今天她要去医院做两件事。第一件是陪妈妈拿结果,第二件是告诉妈妈她的病。

她想了一整晚,怎么开口,在什么时候开口,用什么语气开口。她想了一整晚都没有想出答案。

但现在她抱着妈妈,感受着妈妈微微颤抖的身体,她忽然觉得——不需要想。

到时候,自然就知道怎么说了。

就像她当初对老周说“我生病了”一样。

最难的是开口之前。开口之后,一切都会顺的。

会顺的。

七点十分,苏念和新斯年站在梧桐树下。

今天新斯年没有带早餐。他的手里没有纸袋,只有一个黑色的书包,鼓鼓囊囊的,像塞了很多东西。

“今天怎么没带早餐?”苏念问。

新斯年蹲下来,拉开书包拉链。

书包里装满了东西。

一袋话梅糖。一盒牛奶。一个保温杯。一条围巾——灰色的,毛线的,看起来是新的。一双手套——黑色的,里面加绒的那种。

他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在苏念手里。

“话梅糖,吃完药吃。牛奶,早餐没吃的话喝。保温杯,里面有温水。围巾,今天降温。手套,手凉的时候戴。”

苏念看着手里堆成小山一样的东西,愣住了。

“你这是——”

“顺便买的。”新斯年站起来,拉好书包拉链。

顺便买的。

围巾是顺便买的,手套是顺便买的,话梅糖、牛奶、保温杯都是顺便买的。

苏念抱着那堆东西,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围巾很软,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新斯年。”

“嗯。”

“你顺便买的东西,够我用一个月了。”

新斯年没有说话。他从那堆东西里抽出那条围巾,绕在苏念的脖子上,绕了两圈,在侧面打了个结。他的手指很凉,碰到苏念脖子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冷吗?”他问。

“你的手冷。”

新斯年把手缩回去,塞进口袋里。

“走吧。”他说。

苏念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抱着那袋话梅糖,跟着新斯年走向医院。

围巾很暖。

话梅糖很甜。

她的手很凉,但心里很热。

热到她觉得,今天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能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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