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结果出来的第三天,清泉没有再在日历上画圈。
那个圈停在“结果出来”的箭头前面,像一只没闭上的眼睛。她把日历本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不想再看见它。
不是,那对夫妇不是她的亲生父母。那个跪在院门口哭的女人不是她的妈妈,那个红着眼睛递照片的男人不是她的爸爸。他们走了,带着失望,带着那张磨花了的照片,带着找了四年还没找到的女儿的名字。
清泉应该高兴的。她不用走了,不用离开陆家,不用离开温雅琴,不用离开骏言。可是她高兴不起来。
她坐在石凳上,两条腿悬空晃着,手里攥着银坠。银坠被她的体温捂得热热的,上面的“露”字摸了一遍又一遍。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爬过的蚂蚁,一只,两只,三只,数到第十只的时候,忘了前面数到几了。
骏言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他把碗放在她旁边的石桌上,没有走开,在她旁边坐下。
“喝。”
清泉摇了摇头。
“甜的。”骏言说。
清泉又摇了摇头。骏言没有再劝,把碗放在她手边,安静地坐在旁边。他没有问她怎么了,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过了很久,清泉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怕被风吹走:“骏言哥哥,那个阿姨走了。”
“嗯。”
“她还会再找吗?”
“会的。”
“她找得到吗?”
骏言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清泉把银坠攥紧,贴在心口。她想起那个女人跪在院门口的样子,想起她的眼泪,想起她说“我找了她四年”。四年,比清泉的整个记忆还长。那个女人找自己的女儿,找了四年。清泉的妈妈呢?是不是也找了她很多年?是不是也哭了很久?是不是也像那个女人一样,跪在陌生的地方,举着照片,问每一个路过的人“你有没有见过我的女儿”?
清泉不知道。她的妈妈已经不在了。林老师说“她走了”,音像店老板也说“她不在了”。她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回来了。可是她找过吗?她找过玉露吗?
“骏言哥哥,你说……我妈妈找过我吗?”
骏言看着她,没有犹豫:“找过。”
“你怎么知道?”
骏言想了想,说:“因为她把银坠留给你。如果她不要你,不会留东西。”
清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银坠。银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那个“露”字清清楚楚。她以前不认识这个字,温雅琴教她念了,“露”,清晨草叶上的露珠,太阳一出来就消失了。妈妈的名字里也有这个字。
她没有再问。她把银坠塞回衣领里,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凉的,但不是很甜。
晚上,温雅琴在厨房洗碗。
水流哗啦哗啦地响,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又细碎。清泉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温雅琴的背影。温雅琴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旧布衫,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围裙系在腰上,洗得很认真。
“妈妈。”清泉叫她。
温雅琴回过头,手上的泡沫还没冲掉:“怎么了?”
“我亲生妈妈……是什么样的?”
温雅琴的手顿了一下。她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下来,和清泉平视。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清泉想了想,说:“那个阿姨来找她女儿的时候,我在想,我妈妈是不是也这样找过我。可是她不在了,我找不到她了。”
温雅琴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把清泉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清泉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
“清泉,妈妈不知道你亲生妈妈是什么样的。”温雅琴的声音有点哑,“但妈妈知道,她一定很爱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把银坠留给你。她把她的名字刻在上面,就是怕你忘了她。一个不爱你的人,不会这么做。”
清泉把脸埋在温雅琴的脖窝里,闷闷地说:“那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温雅琴沉默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不想骗清泉,又怕真话会伤了她。
“她找过。”温雅琴说,“她一定找过。只是……没找到。”
清泉没再问了。她靠在温雅琴怀里,闻着她身上皂角的味道,闭上眼睛。皂角的味道和那个女人身上的味道不一样,但她不知道那个女人身上是什么味道。她记不起来了。
夜里,清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她把银坠从衣领里掏出来,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月亮看。月亮很亮,银坠上那个“露”字被照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在笔画上摸了一遍又一遍,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从最后一笔到第一笔。
“银坠,你见过我妈妈吗?”她小声问。
银坠不会回答。
“她长什么样?是不是像林老师说的那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清泉翻了个身,把银坠贴在心口。她想起梦里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花树下,朝她伸出手。那个女人的脸是模糊的,她看不清,但她记得那双手很白,很软,像温雅琴的手,又不太一样。
“妈妈。”她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妈妈,你在哪里?”
还是没有回答。清泉把被子拉到下巴,把银坠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她的眼角湿湿的,但她没有哭出声。
第二天一早,清泉起来的时候,眼睛肿肿的。
温雅琴看见了,没有问,只是用毛巾浸了凉水,敷在她眼睛上。清泉乖乖仰着脸,让温雅琴帮她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