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清泉每天下午都往音乐教室跑。
林若溪没有天天都在。有时候她在,有时候不在。但清泉不在乎,就算林老师不在,她也喜欢一个人坐在钢琴前,把手指按在琴键上,一个一个地按,从低音到高音,从高音到低音,像是在和钢琴说话。钢琴不会回答,但它会发出声音,低的时候像叹气,高的时候像笑,清泉觉得它什么都懂。
骏言每次都会陪她来。清泉弹琴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写作业,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闭着眼睛听。清泉弹出来的音符有时候连不成调子,乱七八糟的,但他从来不嫌吵。
今天林若溪在。
清泉推开音乐教室的门,看见林若溪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水,望着窗外发呆。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笑了:“来了?”
“林老师好!”清泉跑进去,把书包放在门边的椅子上,然后站到钢琴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等着。
骏言跟进来,叫了一声“林老师”,在椅子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数学练习册。
“清泉,上次我教你的《回家》第一句,你还记得吗?”林若溪走到钢琴前坐下,翻开琴盖。
“记得!”清泉点头,爬到她旁边的琴凳上坐下。琴凳有点高,她的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弹给我听听。”
清泉把手指放在琴键上,深吸一口气,开始弹。
mi——sol——la——do——si——la——sol——
她弹得很慢,像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书,但每一个音都对,节奏也准。弹完第一句,她转头看林若溪,眼睛亮亮的,像在等夸奖。
林若溪点头:“很好。比上次顺了。手指也稳了一点。”
清泉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再来一遍。”林若溪说。
清泉又弹了一遍,这次快了一点,手指在琴键上的位置也更准了,没有滑来滑去。
“再来。”
第三遍,清泉弹得更流畅了,开始有了一点旋律的感觉,不再是单个的音,而是一小段连贯的句子。她的手指还是小小的,够不到八度,但按单音已经稳稳的了。
林若溪看着清泉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孩子学得太快了。她不是那种“努力学”的快,是“自然而然就会了”的快。别人要练几十遍的东西,她几遍就掌握了,而且不是死记硬背,是真的理解了。
林若溪教过很多学生。聪明的、笨的、努力的、偷懒的,她都见过。但清泉不一样。她不属于任何一类。她像是天生就知道音乐是怎么回事,只是以前没人告诉她,现在有人告诉她了,她就全想起来了。
林若溪看着清泉的侧脸,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蹙着的眉头,忽然觉得——
这孩子像一个人。
不,不是“像”。是“太像了”。
一样的专注,一样的灵性,一样的把手指放在琴键上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从一个小孩子变成了一个沉浸在声音里的人。
林若溪的心里涌起一阵酸涩。她想起很多年前,在东京的一间琴房里,也有一个人坐在钢琴前,也是这样低着头,也是这样把手指轻轻放在琴键上,也是这样一弹琴就忘了时间。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林若溪闭了一下眼睛,把那阵酸涩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清泉,我教你第二句。”她翻开乐谱,指着第二行,“这句的音是do、si、la、sol、la、do、si。”
清泉看着乐谱,一个一个音找位置。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来移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按下去。do,对了。si,对了。la,对了。
她一口气把第二句弹完,虽然慢,但全对。
林若溪深吸一口气。她本来以为第二句至少要教半节课,清泉居然自己看着谱子就弹出来了。
“你会识谱了?”林若溪问。
“上次你教了我一点。”清泉说,“上面这个符号是do,这个符号是re,这个是mi……我记住了。”
林若溪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发抖。
骏言在椅子上抬起头,看了清泉一眼,又低头继续写作业。他的手指在笔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跟着清泉弹的节奏。
“骏言,你也过来。”林若溪叫他。
骏言放下笔,走到钢琴旁边。
“你弹一下do、re、mi、fa、sol。”林若溪说。
骏言把手放在琴键上,一个一个按下去。他的手指比清泉大,按琴键的时候更稳,但手腕还是有点僵。do,对了。re,对了。mi,对了。fa,对了。sol,对了。
“很好。”林若溪说,“你和小时候学过琴的同学差不多。”
骏言没说话,耳朵红了。清泉在旁边替他高兴,拉了拉他的袖子:“骏言哥哥,老师说你好厉害!”
骏言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林若溪让骏言坐在琴凳的另一边,两个人一起学。清泉弹右手,骏言弹左手,两个人分开练。
清泉很快就把第一页的谱子都摸熟了,从头到尾弹了一遍,虽然中间卡了几次,但每个音都对了。她弹完,自己给自己鼓了两下掌,然后转头看骏言。
骏言还在练左手。他的手指在低音区慢慢移动,do、si、la、sol,反复了几遍,终于顺了。他弹完,抬头看见清泉正盯着他看。
“怎么了?”他问。
“骏言哥哥,你弹琴的时候,嘴巴会动。”清泉说。
骏言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
“真的?我刚才嘴巴动了?”
“嗯,一上一下的,像小兔子吃草。”清泉学了一下,把嘴巴一抿一抿的。
骏言耳朵红得更厉害了,转过头不理她。林若溪在旁边笑了,没有插话。
清泉又弹了一遍第一页,这次比上次顺了很多,几乎没有卡顿。她弹完,自己不满意,又弹了一遍,这次更快了,旋律从她指尖流出来,虽然简单,但已经有了一点“曲子”的样子,不再是练习曲了。
林若溪看着她的手指,看着她专注的表情,心里那阵酸涩又涌上来。
她想起第一次听那个人弹琴。也是一首简单的曲子,但她弹出来就不简单了。她说:“音乐不是用手指弹的,是用心。”那时候林若溪不太懂,现在看着清泉,她忽然懂了。
“林老师?”清泉喊她。
林若溪回过神:“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