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雯趁着空档微微侧身退后,抬手轻轻揉了揉略微发涩的眼角,悄悄松了口气。连续几十分钟高强度讲话、控场、观察全场,神经一直绷着,此刻一放松,才觉得肩颈微微发酸。
她下意识抬眼,习惯性看向前排那个固定的位置。
位置空了下来。
她莫名觉得有些失落。
她来不及细想,短暂休息结束,下半场拍卖继续开启。
后半场上拍的多为行书立轴、草书小品、文人字画,风格更偏文雅古韵。
有两幅小众文人字画关注度不高,出价平缓,陈雯便耐心引导、细致讲解,温柔烘托藏品亮点,慢慢带动场内氛围,让每一件拍品都能得到合理竞价。
遇到藏家犹豫迟疑的时候,她不催价、不急躁,语气从容温和,给足来宾思考空间,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整场拍卖下来,不急、不躁、不慌、不乱。
没有超高热度的疯狂哄抢,却每一笔成交都稳妥漂亮。
临近尾声,最后一件压轴拍品是一幅近现代行书长卷。
墨色沉稳,笔法洒脱,段落完整、落款清晰,是本场含金量最高的重磅藏品。
陈雯语气郑重,缓缓介绍完整源流与品相优势,起拍价报出十五万时,场内瞬间热闹起来。
数位机构藏家直接入场竞价,阶梯抬价干脆利落。
十六万、十七万、二十万……
价格一路飙升,场内氛围推向整场最高潮。
陈雯眼神清亮,语速跟着节奏起伏,从容控场:
“二十万第一次!还有出价吗?”
“二十万第二次!”
停顿一瞬,无人加价。
她声音清亮落定:“最终成交!恭喜三十三号藏家!”
随着最后一槌清脆落下,整场近现代书画专场拍卖,圆满收官。
陈雯抬手瞥了眼墙上的挂钟,不知不觉,一整个上午的时光悄然溜走了。她垂眸低头,指尖轻轻收拢桌面上散落的拍卖记录单、成交台账,一张张整理整齐,动作温柔又熟练,准备收尾离场。
场馆内的来宾陆续起身,顺着通道有序退场。人声轻轻嘈杂起来,夹杂着交谈声、脚步声,原本雅致安静的场馆,慢慢恢复了热闹的氛围。
就在一切有条不紊的时候,一阵尖锐的怒吼猛地穿透人群的喧闹,瞬间打破了平和的氛围。
“你们嘉珀拍卖太坑人了!”
突兀的叫嚣声格外刺耳,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
陈雯闻声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人群中央站着一个面色愠怒的中年男人,满脸戾气,手里紧紧攥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藏品细节照片,情绪格外激动。他扬着手里的照片,对着四周离场的来宾大声控诉,语气满是不甘和愤怒:
“你们上次拍出的瓷杯明明有这么大的瑕疵!事前不说明白,根本不值当初那个成交价!嘉珀这就是欺骗藏家!”
周遭的人流瞬间停滞,不少人驻足观望,小声议论起来。
陈雯目光落在那沓照片上,一眼就认出了这件拍品。
是上一场小专场的一件晚清小瓷杯,器型小巧,花纹细腻精致,唯一的缺憾就是杯身侧边有一处细微磕碰痕迹。正因为这处明确瑕疵,当时的起拍价本就不高,最终成交的价格也是业内极低的行情价,完全贴合品相。
她对这位闹事的男人没什么印象,看他外行的谈吐和激动莽撞的模样,大概率是刚入门、不懂行规的新手藏家,事后越想越不甘心,特意过来找茬闹事。
这种临场纠纷,按照场馆惯例,向来都是保安和后勤人员负责处理。
陈雯本没打算掺和,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有条不紊整理手里的资料,只想尽快收拾完毕,结束今天的工作。
在场的来宾大多是资深藏家、业内老人,见惯了这种新手闹场的场面,心里都门清。拍卖本就是看品相、凭自愿出价,瑕疵提前公示,成交概不后悔,是行业最基本的规矩。
大家只是远远看着热闹,零星低声议论两句,没人插手这份闲事。
众人的漠视和冷淡,反倒彻底助长了闹事男人的气焰。
他见没人理会自己,越发想要把事情闹大,借着人多势众,打定主意要逼拍卖行妥协赔钱。
话音刚落,他猛地拨开身前围观的人群,不管不顾,径直朝着舞台台阶冲了上来。
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他会如此冲动莽撞,一时之间没人反应过来阻拦。
短短几秒,男人冲上舞台,大步冲到正低头整理资料、准备下台的陈雯面前,伸手就死死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又沉又狠。
粗糙的手掌紧紧钳着她的小臂,男人面目狰狞,语气蛮横不讲理:
“上次就是你主持的这场拍卖!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不然你哪儿都别想去!”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陈雯完全没有半点防备,文件散落一地。
突如其来的力道猛地拽着她的身体往后扯,她身形一晃,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趔趄,身子歪斜着差点直接摔倒。惊魂未定的她勉强站稳身子,抬眼看向情绪失控的男人,语气尽量平和克制,耐心解释:“先生,您好。我们所有拍品在上拍前,都会公示完整的宣传画册、品相报告,这件瓷杯的磕碰瑕疵,是提前明确标注公示过的。也正因为存在品相瑕疵,它的成交价格才远低于市场均价,全程公开透明,不存在欺骗。”
她字字清晰,有理有据,态度温柔又专业,尽力安抚对方的情绪。
可气急攻心的男人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满心只想着闹事索赔,蛮横地甩开道理:“我不管你们什么公示规矩!在我手里它就是不值这个价!今天你们必须赔钱!”
他转头对着围观人群高声嚷嚷,刻意抹黑:“大家快看!就是这个拍卖师,一点职业操守都没有,坑骗新手藏家!”
粗重的力道死死箍着她的手腕,皮肉被攥得生疼,火辣辣的痛感顺着手臂蔓延开来。
陈雯本就瘦弱,被他粗暴拖拽,瞬间疼得眼圈发酸,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底,雾蒙蒙地覆在眼睫上。
她声音带着一丝克制的颤抖,轻声挣扎:“你先放开我。”
男人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攥紧她的手腕,猛地发力往前拖拽。
陈雯身形单薄,根本抵抗不住男人的蛮力,整个人像一片轻飘飘的风筝,被他肆意拽着往前踉跄挪动。
“赔钱!你必须给我赔钱!”男人反复嘶吼着,不肯罢休。
此刻正是散场最拥挤的时候,人潮涌动,密密麻麻的人群堵在通道口。场馆的保安听见动静,拼命从人群里往前挤,却被人流死死挡住,根本没法第一时间冲上台阻拦。
陈雯又疼又慌,眼眶通红,腾出另一只手,用力去掰男人死死扣住自己手腕的手指,指尖用力发麻,却丝毫掰不开分毫。
她慌乱挣扎着往后退,想要挣脱束缚,下台躲避,慌乱间没注意脚下的台阶落差,脚尖猛地踩空,脚踝瞬间一崴,尖锐的痛感骤然传来。
重心彻底失衡,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狠狠扑去,眼看就要狼狈摔在坚硬的舞台地面上。
千钧一发的瞬间,一道挺拔凌厉的身影骤然冲了上来。
一双有力温热的大手,稳稳从她背后环住她的腰肢,稳稳将她失衡的身子牢牢扶住,稳稳稳住了她所有下坠的力道。
下一瞬,不等陈雯反应,身前的人影动作干脆利落,狠狠一脚踹向闹事的男人。
力道十足的一脚,直接将蛮横拉扯的男人踹得连连后退,瞬间拉开了安全的距离。
混乱骤然止住。
周遭喧嚣的人声仿佛一瞬间全部褪去。
一缕干净清冽的茶香,缓缓萦绕在鼻尖,熟悉得让人心头一颤。
时隔多年,场景重叠,恍然如梦。
徐以泽将浑身发软、惊魂未定的陈雯稳稳护在自己身后,脊背挺拔,气场冷冽慑人。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温柔平和,覆上一层沉沉的冷怒,周身气场压迫感十足。
他目光冷冷盯着面前脸色发白的闹事男人,声音低沉冰冷,字字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拍卖行业规矩,价高者得,自愿出价、自愿成交。”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出价负责。”
“你如果觉得交易不公、存在纠纷,可以走正规渠道报警申诉、溯源维权。”
他眸光更冷,语气带着凌厉的警告:“但你当众闹事、恶意诋毁拍卖师名誉、暴力拖拽伤人,已经涉嫌寻衅滋事。我也可以直接报警,追究你的全部责任。”
徐以泽声音冷沉有力,气场压得全场寂静。
刚刚还张牙舞爪、蛮横闹事的中年男人,被他一脚踹退之后,又被这几句话震慑得脸色发白,瞬间没了方才嚣张的气焰。
周围围观的人群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是这名藏家事后反悔、不懂行规当众闹事,还动手拉扯工作人员,实在有失体面。
保安终于挤开人群冲上台,迅速上前控制住闹事男子,语气严肃地警告,直接带离舞台准备交由场馆安保部门处理。
喧嚣终于散去,闹剧尘埃落定。
台上瞬间空了下来,围观人群也渐渐散开,各自匆匆离场。
偌大的舞台,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雯还靠在徐以泽怀里,整个人依旧是懵的。
刚刚那一下突然的拉扯、踩空、崴脚,太过猝不及防。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又酸胀的痛感,顺着骨头蔓延上来,让她连站稳都有些费力。
她下意识想要轻轻站稳身体,脚尖刚一落地,刺痛感瞬间袭来,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晃了一下。
“别动。”徐以泽的声音瞬间柔和下来,褪去了方才的冷厉锋芒,只剩下稳妥与温柔。
他单手稳稳圈着她的腰,力道不重,却足够牢固,稳稳撑住她所有失衡的重量,不让她再乱动分毫。
“崴到脚了?”
陈雯垂着眼睫,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点没缓过来的轻颤,软软的:“嗯,刚刚踩空了。”
她的手腕还留着被用力攥过的红痕,细细一道印子,格外明显。眼眶依旧泛着淡淡的红,刚刚被逼出来的眼泪虽然已经收回去了,但眼底还是湿漉漉的,看着惹人怜惜。
徐以泽低头瞥见她手腕上的红印,眸色微沉,心底瞬间又涌上一股压不住的愠怒。
“疼不疼?”他低声问。
“还好……”陈雯轻轻呼气,缓了缓紧绷的情绪,“就是脚有点使不上劲。”
她试着轻轻踮了踮另一只脚,想要自己独立站稳,不想太过麻烦他。
可脚踝的酸胀感实在明显,稍微用力就隐隐发疼。
徐以泽半扶半搀,小心翼翼带着她缓步走下台阶,一点点往后台休息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