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疼。”他说。
齐霁转头看他。
道歇的眼睛仍然发红:“你疼的时候也不是废物。”
白光中的影像出现一道裂痕。
齐霁重新看向屏幕:“我刚才想答应它。”
“我知道。”
“你不怕?”
“怕。”
这一次,道歇没有装成永远稳得住的人。
“怕得想把你关起来,怕得想替你作所有决定。”他说,“但我不能。”
齐霁沉默很久:“你可以拦我。”
“我会。”道歇回答,“但我会先听你说完。”
齐霁握住机械表。
秒针仍在前进。
“那我不交出去。”
道歇说:“好。”
一个字,足够了。
齐霁走回控制台。
关闭主频需要两次确认。第一道撤销NW-01底层权限,第二道将所有已收集情绪数据解除统一模型。
林澈已经将接口切到本地:“随时可以。”
齐霁把手放到第一道确认键上。
手指仍然发抖。
道歇没有将自己的手覆上去,也没有替他稳定动作,只把手停在旁边,近到随时能够接住。
“我能按。”齐霁说。
“我知道。”
这一次,“我知道”不是允许他逞强,而是承认他仍有能力完成自己的选择。
齐霁按下第一道确认。
屏幕上的NW-01剧烈闪烁。
权限撤销。
姓名栏重新变成空白,等待当事人输入。
齐霁一个字一个字敲下自己的名字。
齐霁。
不是编号,不是钥匙,也不是核心适配体。
第二道确认弹出。
系统试图将最后一轮群体情绪压入他的神经。无数恐惧、悲伤和渴望再次涌来,像退潮前最后一股反扑。
齐霁膝盖一软。
道歇伸手扶住他的腰,没有碰操作手。
齐霁在那些情绪里听见一声很清楚的求救:有人不想死。
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也可能只是系统根据无数数据拼出的结果。
可他不再需要逐一辨认。
每个人的痛苦都应该回到每个人自己手里。可以被倾听,可以被帮助,却不能被压成一条统一指令。
齐霁按下最终确认。
主频源内部传来一声沉重闷响,像一口巨大的钟从里面被敲裂。
所有指示灯同时亮起。
随后,一盏一盏熄灭。
白光开始崩塌。
齐霁听见无数情绪退潮,也听见道歇在极近的地方叫他的名字。
他的手仍停在确认键上,已经没有力气收回。
道歇将他抱住,带着他退向安全线。
核心区剧烈震动,金属板从上方脱落。副安全绳骤然绷紧,老邵和小许在外环同时启动回收装置。
“主频下降!”林澈喊,“九十二,八十七,还在降!”
道歇几乎是半抱半拖着齐霁跨过安全线。
一离开主接口,齐霁的腿便彻底失去力气。道歇跪下来接住他,急救毯很快从外侧递过来。
齐霁仍抓着道歇的衣料。
“我没交出去。”他说。
“嗯。”
“我留下来了。”
道歇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知道。”
齐霁靠在他肩上,过了很久才注意到道歇仍在发抖。
他抬手按住道歇腕骨:“别抖。”
道歇低头看他,眼里全是压不住的红:“你刚才差点没了。”
齐霁呼吸很慢:“所以我现在在这里。”
外场人员围在安全线外,没有人靠得太近。小许背过身擦脸,林澈仍盯着下降曲线,俞真把所有无关频道关闭,老邵则挡住准备进入的其他外勤人员。
核心还没有完全静止。
现在不是围观感情的时候。
急救毯被拉到齐霁肩上。道歇扶着他,始终没有完全松手。
齐霁试着自己站起来,失败了。
“能走吗?”道歇问。
“可以。”
“那就是不可以。”
齐霁闭了闭眼,没有再反驳。
道歇将他抱得更稳,往撤离通道走。
走出两步,齐霁忽然低声说:“你刚才说脏话了。”
道歇一愣。
“什么?”
“有一句不适合写进报告。”
道歇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就别写。”
这个笑落在满地警报和碎片之间,轻得不合时宜。
齐霁抓着他的手却又紧了一点。
主频曲线仍在下降。
九十。
八十二。
七十四。
城市里的统一情绪开始失去来源,广播计划的自动链路一条接一条断开。
齐霁听见外部频道重新涌入,却已经没有力气分辨内容。他只确认了最后一件事。
道歇仍在抱着他。
随后,眼前彻底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