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歇听见齐霁在耳机里停顿了很久，才低声确认：“我刚才在哪里？”
停电发生后，回声小区像被人从城市里切出来。手机信号断续，楼道应急灯只剩微弱绿光，居民的脚步声在混凝土墙里被放大成另一群人的脚步。小许在三号楼失控的消息传回指挥点时，林澈正在尝试恢复外部频率监控，手指抖得几乎按错键。道歇没有责备他，只让他先报小许定位。林澈吸了一口气，重新按下键盘；俞真在频道里连叫三遍小许的名字，直到那边传来一声带着喘的“我在”。
袁诚趁乱冲去找母亲，老邵和队员追到楼梯口才把他拦住。齐霁在频道里听见那段混乱，第一反应是定位每一个高风险点，第二反应才意识到自己心率也在升高。道歇问他阈值，齐霁没有逞强，报出数字。这个小小的诚实来自旧实验楼后的约定，也让道歇在混乱里抓住了他还站在现实里的证据。等小许被带出楼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齐霁身上异常增高的敏感反应。
小许醒来后第一句话是问：“袁诚找到母亲没有？”道歇说：“找到了，也没让你白挨这一下。”小许笑得很虚，却终于松开攥紧的手。齐霁站在旁边看见，明白现场里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回来的理由。
老邵把外套扔给袁诚，俞真在频道里点名。现场没有真正安静，只有动作换了一种速度：水杯被递过去，外套被披上，门锁被再拉一次。齐霁写完应急灯电池的时间点，道歇才让队伍继续移动。
停电后，齐霁的手被黑暗里的低频震得发麻。他扶住墙，指尖摸到潮湿的旧漆，下一秒，道歇的手从旁边握住他腕骨，把他往安全楼梯带。齐霁想说自己能走，喉咙却被耳鸣堵住。道歇没有回头，只说：“我知道你能走，问题是我现在要牵着你走。”这句话太不讲理，偏偏让齐霁没有挣开。黑暗里，人群的脚步乱成一片，唯有那只手清楚得像灯。
停电那晚，楼道里的黑不是一下子落下来的，而是从感应灯开始一盏一盏坏。有人喊家里还有老人，有人说孩子不见了，声音在楼梯间撞来撞去，像另一个自己也混在人群里催促。道歇把齐霁带到墙边，先让他靠住实墙，再反手抓住一个冲下楼的男人：“报楼层。”男人答不出来，只说镜子里的人在楼上等他。齐霁强忍耳鸣，直接把自己的机械表塞到男人手里：“看秒针。它不会等你，它只往前走。”男人盯着秒针，终于喘上第一口气。道歇看向齐霁时，齐霁的脸白得厉害，却还站着。那一刻，道歇没有再说“你退后”，只是把自己的肩膀往他身侧靠近一点。
楼道彻底黑下去后，齐霁一度分不清身边人的呼吸来自哪里。道歇把自己的手电交给小许，反而空出一只手一直扶着楼梯扶手，给齐霁留出能摸到的方向。齐霁没有说谢谢，只在拐角处低声提醒他脚下有水。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报着很小的危险：台阶、积水、低梁、反光门牌。黑暗没有因此变少，但每一个被说出口的细节，都像在黑里钉下一枚钉子。
停电最可怕的地方，是所有人突然同时变成孩子。楼上有人哭着喊妈，楼下有人摸不到门，袁诚一边找袁秀英一边把别人家的孩子抱下楼，拖鞋跑丢一只也顾不上。小许看见另一个自己后几乎站不住，林澈在频道里骂他：“报名字，别看脸。”他骂得凶，手却一直停在小许定位点上，没敢挪开。
齐霁被道歇牵着下楼时，手腕起初绷得很紧，像随时准备抽走。可经过三层半那段缺角台阶，道歇先一步提醒“小心”，齐霁才发现他一直记着自己刚才摸到的位置。黑暗里看不见表情，很多防备也就不用摆给谁看。齐霁低声报了下一处积水，道歇握着他的手腕应了一声：“收到。”这声“收到”不像命令，更像两个人共同确认还在同一条路上。
楼下临时安置点亮起备用灯后，最先恢复秩序的是一张折叠桌。白薇把药袋、钥匙、孩子书包分成三堆，袁诚蹲在桌边给每个袋子贴名字。袁秀英坐在椅子上骂他字丑，骂完又把自己的围巾搭到他肩上。停电没有让他们变成坚强的人，只把他们平时别扭的关心全逼了出来。俞真在旁边听着，忽然把频道音量调低一点，让这些真实的吵闹能留下来。
齐霁坐到墙边时，手心还在发麻。道歇把保温杯盖子递过去，他喝了一口才发现是淡盐水。道歇解释：“孙梅说你出汗太多。”齐霁看着杯盖边缘，低声说：“你什么时候问的？”道歇答：“你看不见我的时候。”这句话让齐霁沉默了。被人照顾到看不见的地方，比当面命令更难推开。
天亮前，停电楼道恢复供电，灯管一盏盏亮起。齐霁下意识眯眼，道歇抬手替他挡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旁人只当他在看灯。齐霁却看见了。等道歇放下手，他把那只还沾着灰的手按回对方外套口袋里：“别总伸出来。”道歇怔了半秒，才低声说：“好。”黑暗过去后，有些照顾反而变得更清楚。
楼梯间太冷，齐霁把手缩进袖口。道歇把保温杯递过去，杯身被他握得很热。齐霁说：“我不喝别人杯子。”道歇拧开杯盖，倒进盖子里递给他：“现在不是别人杯子。”齐霁接过那只小盖子，热气扑到睫毛上，他低头喝完，才把盖子还回去。
停电结束前，白薇把每栋楼还亮着的手电数量也报了一遍。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像线索，却让道歇意识到回声小区的恐惧不是均匀扩散的：有的楼先乱，有的楼后乱，有的住户明明听见了声音，却因为邻居敲门而没有回应。齐霁把这些差异标进图里，低声说：“它需要媒介，也需要人独处。”这句话把下一步调查从设备推向了居民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