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69章暗夜
一
电视是周建设从工地带回来的。
不是新电视。是工地上拆旧房子的时候,房东不要了,扔在墙角。周建设捡回来的。捡的时候电视的天线断了一根,外壳磕了一个角,显像管的方向偏了一点。周建设用铁丝接了天线,用胶带粘了外壳,把显像管的位置调了调。调了以后能看了。能看但不太清楚。不太清楚是因为信号弱。红星镇没有有线电视,靠室外天线接收。天线是铁丝做的,绑在院子里的枣树上。风大了天线晃,画面就雪花。雪花了就拍两下电视。拍了两下就好了。好了是因为拍的时候把松了的接触点震紧了。紧了就清楚了。清楚了就看。看了就……
电视是黑白的。十四寸。牌子是"飞跃"。飞跃牌的电视在八十年代初是名牌。到了九一年已经老了。老了就暗。暗示显像管衰减了。衰减了画面就发灰。灰的画面在晚上看还行,白天看就费眼。费眼就眯着眼看。眯了就……
林五月不太看电视。不看不是因为不喜欢,是没有时间。她的时间被分成了几块:推磨、煮浆、点卤、压模、出摊、收摊、带林夏、带周海洋、做饭、洗衣、缝补。每一块都有固定的时间。固定了就不能变。不变就没时间看电视。没时间就不看。不看就不知道外面的事。不知道就……
但七月份以后她开始看了。
看是因为电视里在说工厂的事。工厂的事跟她有关。有关是因为她弟弟林启铭在红星机械厂。红星机械厂出事了。出事了电视里说了。说了她就看。看了就知道。知道了就……
七月的那个晚上她抱着林夏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边。林夏在她怀里睡着了。睡了以后很安静。安静是因为吃饱了。吃饱了就不闹。不闹就睡了。睡了就轻了。轻了就可以抱着。抱着就看了。
电视放在八仙桌的角上。电视很小,放在桌角上刚刚好。周海洋坐在板凳上看。看得很认真。认真不是因为看得懂,是因为电视里有画面动。动的画面对三岁半的孩子有吸引力。吸引力是因为动。动就好看。好看就看。
新闻联播。七点整。画面上是播音员。播音员穿西装,打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嘴巴一张一合,声音从电视的小喇叭里出来。喇叭在电视的侧面,声音不大,有一点失真。失真让声音听起来像隔了一层布。
"据有关部门统计,今年上半年全国部分国营企业出现经营困难,亏损面扩大。各地正在积极探索企业改革的路径,通过承包经营、租赁经营、兼并重组等多种方式搞活企业……"
林五月听到了"亏损面扩大"四个字。四个字她听懂了。亏损就是赔钱。赔钱了就经营困难。经营困难了就停工。停工了就发不出工资。发不出工资就……
她看了一眼怀里的林夏。林夏睡着了,嘴微微张着,上唇翘着。脸是粉红色的。粉红色在电视的灰光下显得淡了一些。淡了但还看得出。看得出就够了。够了就……
"妈,什么是亏损?"周海洋转过头来问。
"亏损就是赔钱了。"
"赔钱就是没钱了?"
"嗯。"
"没钱了怎么办?"
"有钱的人不怕。没钱的人才怕。"
"我们有钱吗?"
林五月想了一秒。想了一秒是因为她在算账。账是她脑子里的。脑子里的账比纸上的清楚。纸上的账是数字,脑子里的账是日子。日子比数字真实。
今天卖豆腐赚了三块二。减去黄豆成本八毛,净赚两块四。两块四加上昨天的两块一,加上前天的两块八,三天一共赚了七块三。七块三减去奶粉六毛三、白糖八分、周建设的烟四毛、周海洋的茶叶蛋一毛,剩六块零九分。六块零九分是三天的结余。一天的结余大约两块。两块不多。不多但够活。够活就不是"没钱"。不是没钱就……
"我们有钱。不多,但够花。"
"够花就是够吃饭?"
"够吃饭,够买奶粉,够买茶叶蛋。"
"那够了。"周海洋说完转过头继续看电视。够了就继续看。看了就不问了。不问了就……
林五月抱着林夏,眼睛看着电视。电视上的画面换了。换成了一个工厂的镜头。工厂的烟囱在冒烟。冒烟说明在生产。但画面一转,转到了另一个工厂。另一个工厂的烟囱不冒烟。不冒烟说明停了。停了就……
画面下面的字幕写着:"某省某市某机械厂因经营困难停产,工人待岗在家。"
某省某市某机械厂。不一定是红星。但像红星。像就够了。够了就……
她换了一个台。换台是用手拧的。拧了一下,画面跳了。跳到了另一个频道。另一个频道在放电视剧。电视剧里的人穿古装,骑马,打仗。打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周海洋不看古装剧。不看是因为看不懂。看不懂就无聊了。无聊了就闹。闹了就……
"妈,还回来。"
"换回来干什么?"
"看新闻。"
"你看不懂新闻。"
"看不懂也要看。新闻里有工厂。工厂里有舅舅。"
林五月的手停了。停了是因为周海洋说了"舅舅"两个字。舅舅是林启铭。林启铭在红星机械厂。红星机械厂出了事。出了事电视里说了。说了周海洋听到了。听到了就问。问了就……
她还回来了。换回来新闻还在放。画面上是一个工厂的大门口。门口站着一些人。穿工装的。站着不动。不动是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做什么就站着。站着就……
字幕写着:"待岗工人等待企业恢复生产。"
待岗。等待。恢复。三个词。三个词的意思是:现在没活干。没活干就等。等了就恢复。恢复了就……
但林五月知道,"恢复"不是一定的。不一定的东西不能指望。不指望不是因为悲观,是踏实。踏实是不把希望放在别人手里。不放在别人手里就放在自己手里。自己手里有什么?有石磨。有豆腐。有搪瓷盆。有荷叶。有巷口的位置。有这些东西就够了。够了就不怕。不怕就……
但不怕不等于不担心。不担心是假的。担心是真的。真的担心什么?担心林启铭。林启铭在红星。红星出了事。出了事他怎么办?他有没有工资?有没有饭吃?有没有……
她不知道。不知道是因为林启铭最近没来信。没来信是因为忙?还是因为出了什么事?出了什么事她不知道。不知道就……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林夏。林夏还在睡。睡得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在发生什么。不知道就好了。好了就不用担心了。不担心是因为她替林夏担了。担了就……
"妈,舅舅的工厂会不会也停了?"
"不知道。"
"听了舅舅就没钱了?"
"没钱了还有你舅妈。你舅妈在上班。"
"舅妈上班有钱。舅舅不上班没钱。没钱了怎么办?"
"没钱了就来妈这里吃。妈做豆腐给他吃。"
"豆腐好吃。"
"嗯。好吃。"
周海洋满意了。满意了就继续看。看了一会儿他又不满意了。不满意是因为画面上的工厂停了。停了就冒不出烟了。冒不出烟就……
"妈,工厂停了冒不出烟。冒不出烟天就不亮了。天不亮了怎么办?"
"天亮不亮跟工厂没关系。天亮是太阳出来的。太阳出来了就亮了。"
"太阳从哪里出来?"
"从东边。"
"东边在哪里?"
"在你左手那一边。"
周海洋举起左手。举了以后看了看左边。左边是堂屋的墙。墙上有一面镜子。镜子是圆的,挂在钉子上。镜子里映着周海洋的脸。脸是小的,圆的,眼睛亮亮的。
"东边有墙。墙后面是什么?"
"墙后面是院子。院子后面是别人的房子。房子后面是山。山后面是太阳。"
"太阳在山后面睡觉?"
"嗯。太阳也在睡觉。明天早上就醒了。醒了就出来了。出来了就亮了。"
周海洋"哦"了一声。哦了就不问了。不问了就继续看。看了就……
二
八月初,张婶来串门。
张婶串门不是空手来的。她拎了一兜子苹果。苹果是青皮的,小个的,有几分酸。她把苹果放在八仙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五月,看新闻了没?"
"看了。"
"说什么来着?"
"说工厂亏损。"
"亏损就是赔钱。赔钱了就停工。停工了就没工资。没工资了就……"张婶叹了一口气,"我家老张的厂子也悬了。老张说上个月工资只发了一半。另一半说下个月补。下个月到了又说再下个月。推了两个月了。"
老张是张婶的男人。在镇上的建材厂上班。建材厂生产砖瓦。砖瓦卖不动了。卖不动了是因为盖房子的人少了。盖房子的人少了是因为经济紧了。经济紧了是因为……因为什么张婶不知道。不知道是因为太大了。太大了就管不了。管不了就不管。不管就……
"老张说建材厂可能要裁人。裁人就裁年纪大的。老张五十三了。五十三了第一个裁。"张婶说"五十三"的时候声音低了一度。低了一度是因为害怕。害怕是因为老张被裁了就没工资了。没工资了就靠张婶的茶叶蛋。茶叶蛋一个月赚三十块。三十块养两个人。不够。不够就……
"五月,你说这日子怎么过?"张婶的眼圈红了。红是因为急。就是因为想不出办法。想不出办法就急。急了就红。红了就……
"过法跟以前一样。"林五月的语气平得像水面,"以前怎么过现在就怎么过。以前卖豆腐现在还卖豆腐。以前卖茶叶蛋现在还卖茶叶蛋。大厂子的事咱们管不了。管不了就管自己。管自己就是把自己的活干好。干好了就有饭吃。有饭吃就过了。"
张婶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五月,你是个硬人。"
"不硬活不下来。"
"话是这么说。但你就不怕吗?"
"怕。"
"怕你还这么硬?"
"怕跟硬不矛盾。怕了就不硬了?怕了才要硬。不硬就垮了。垮了就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就真怕了。真怕了就……"
林五月没说完。没说完是因为林夏醒了。醒了就哭了。哭了就喂奶。喂奶就不说了。不说了就……
张婶走了。走的时候苹果没拿。苹果留在了八仙桌上。四个青皮苹果排成一排,在桌面上泛着暗绿色的光。光不亮。不亮是因为苹果皮上有蜡。蜡反光。反了就暗了。暗了就……
林五月把苹果收了。收了放在碗柜里。碗柜是木头的,两层。上层放碗,下层放菜。苹果放在下层,跟白菜挤在一起。白菜是今天早市买的,两毛一棵。苹果跟白菜挤在一起看起来不搭。不搭是因为苹果是水果,白菜是菜。水果跟菜挤在一起就……
但挤在一起就挤在一起了。挤了就放了。放了就不看了。不看了就喂奶。喂奶就……
三
八月十号,林启铭来了一封信。
信是从红星寄出来的。信封上的字是林启铭的。字写得比以前潦草。潦草是因为急。急了就写得快。快了就潦草。潦草但能认。能认就看了。
"姐:
厂里出了事。三个车间停了。机加工车间还在转,靠赵大山接外活撑着。区里来了工作组,在评估。评估结果还没出来。出来可能是兼并、托管或破产。三种里面哪种不知道。
我八月底去北京。梦溪在师范学院等我了。林夏的事让你操心了。我去了北京安顿好了就接林夏过去。接过去你就轻松了。轻松了就好好歇歇。歇歇就……
姐,谢谢你带了林夏快一年了。一年里你受累了。受累了我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我说不出好听的话是因为我不会说。不会说就做。做就是接林夏过去。接过去了你就不用带两个了。不用带两个就轻松了。轻松了就……
启铭"
信不长。一页纸。纸上的字潦草但清楚。清楚是因为每一笔都用了力气。用了力气就重了。重了就……
林五月看完信,把信折好,放在碗柜的角落里。角落里还有别的信。林启铭以前寄的。几封信叠在一起,用橡皮筋箍着。橡皮筋是褐色的,老化了,箍在信上绷得紧紧的。
她站在碗柜前面站了一会儿。站了一会儿她关了碗柜。关了就去灶房。灶房里有石磨等着她。石磨上箍着铁圈。铁圈是林启铭上次来的时候箍的。箍了就不裂。不裂就能转。转了就有豆浆。豆浆煮了点卤。点卤了压模。压了就是豆腐。豆腐切了包荷叶。荷叶包了摆上摊。摊上卖了收钱。收了钱买豆子。买了豆子泡上。泡了倒进石磨。
嘎吱。嘎吱。嘎吱。
石磨在转。她推着磨杆,手上的力气从肩膀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磨杆,从磨杆传到石磨。石磨转了。豆子碎了。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白的。稠的。
白和稠是她的命。命就是白的和稠的。白的稠的从石磨里流出来,流进搪瓷盆里,盆满了。满了就煮。煮了就点。点了就压。压了就卖。卖了就……
她推磨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一件事。想什么?像林启铭说的"接林夏过去"。接过去她轻松了。轻松了是好事。好事但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东西是什么?不是不舍。不舍是肯定的。不舍但知道该接走。该接走就不拦。不拦就不是不舍。那是什么?
时空。
空是什么?可是林夏走了以后她怀里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人就轻了。轻了应该好。好了但空了。空了就……
她推着石磨想这个"空"字。想了想就笑了。笑得不大。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就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可笑。可笑是因为她明明知道林夏该走了,走了是好事,她却在这里想"空"。想"空"就是不想让她走。不想让她走是自私。自私了她不想当。不想当就笑。笑了就过去了。过去了就继续推磨。
嘎吱。嘎吱。嘎吱。
磨在转。豆子在碎。豆浆在流。白的。稠的。白的稠的里面没有"空"。"空"是推完磨以后的事。推磨的时候没有"空"。没有"空"就推。推了就满了。满了就不空了。不空了就……
四
八月十五号晚上,电视里又播了。
这次不是新闻联播。是焦点访谈。焦点访谈在晚上八点。八点的时候周海洋已经睡了。睡了就不用看。不用看就林五月一个人看。一个人看就安静。安静了就听清楚了。听清楚了就……
焦点访谈讲的是东北的事情。东北的一个大城市,好几家大工厂停了。停了以后工人怎么办?工人下岗。下岗就是没活干了。没活干了就回家。回家干什么?回家想办法。办法是什么?有的去摆摊。有的去打工。有的去南方。南方有活干。有活干就有钱。有钱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