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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双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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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62章双肩

一

林夏是七月二十三号送来的。

沈梦溪产假只有五十六天。五十六天满了,她得回东方师范学院上课。课不能不上,课不上就没人代,没人代学生就得自学,自学了期末考试不及格率上升,不及格率上升了系里要追责。追责追到她头上,她连讲师都保不住。讲师保不住,工资降一级。工资降了,养孩子的钱从哪来?

所以她得回去。

回去以后林夏怎么办?沈梦溪在师范学院的筒子楼里请不起保姆。保姆一个月三十块,她工资六十块,请了保姆剩三十块,三十块吃饭都不够。林启铭在红星,八十七块工资,寄四十块过来,加上她的三十块,一共七十块。七十块养三口人,紧巴巴的。请了保姆就剩四十块,四十块养四口人,不可能。

林启铭提了一个方案:把林夏送到红星,让林五月帮忙带。

林五月是林启铭的姐姐。林启铭叫她姐。林五月在红星巷口卖豆腐,住在老宅子里,老宅子是林家的祖屋,三间瓦房一个小院。林五月的丈夫周建设在区建筑队当瓦工,白天上班,晚上回来。他们有一个儿子叫周海洋,今年三岁半。

沈梦溪犹豫了三天。犹豫不是因为不放心林五月,是因为不好意思。林五月自己有一个三岁半的儿子要带,还有一个豆腐摊要出,每天五点起来推磨,六点出摊,天黑收摊。这已经够累了。再加一个三个月的婴儿,怎么带?

但林启铭说:"姐会答应的。"

他给林五月写了一封信。信不长,一页纸。信里说:梦溪产假满了,得回去上课。林夏没人带。请保姆请不起。姐,你能不能帮忙带一段?待多久不好说,也许半年,也许一年。等梦溪忙过了这一阵,想办法把孩子接回去。

信寄出去以后等了四天。第四天林五月回了信。信更短,半页纸:

"送来吧。"

两个字。下面写了一句:"海洋的衣服太小了,林夏穿不了。你买几件婴儿的衣服一起带来。奶粉我这里有,不用买。"

就这些。没有客套话,没有"我很忙但是",没有"让我想想"。就是"送来吧"。

林启铭把林夏送去的那天是七月二十三号。他请了一天假,坐了四个小时的慢车,怀里抱着一个白色的襁褓。襁褓里是林夏。林夏三个月大,七斤半了,比出生的时候重了三两。脸不皱了,圆了,白里透粉,像一个刚出笼的白面馒头。

林五月站在院门口接他们。

她穿着蓝布衫,头发扎在脑后,围裙系着,围裙上有豆腐的白色浆痕。脚上是布鞋,鞋面上有一块湿,是刚从灶房出来沾的水。她手里还拿着一块纱布,纱布是擦豆腐模具用的,没来得及放下。

她看见林启铭怀里的襁褓,手上的纱布攥紧了。攥了一下又松了。松了以后她伸出手,手在襁褓上方停了一秒,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她把手轻轻放在林夏的额头上。额头是温的,不烫不凉。

"路上没哭?"

"没哭。睡了全程。"

"好带。"

"嗯。"

她接过襁褓。接过的时候她的手很稳,跟接搪瓷盆一样的稳法。但拳法一样,力气不一样。接搪瓷盆时两只手卡住盆沿,使劲端平。接婴儿是两只手兜住头和屁股,轻轻拢住。她以前没抱过这么小的婴儿。周海洋出生的时候三斤八两,早产,在保温箱里待了半个月。出了保温箱以后她抱的第一个晚上,手抖了一夜。后来抱多了,手不抖了。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三年没抱过婴儿,手生了。

她把林夏抱在怀里。林夏在襁褓里动了一下,嘴嘬了两下,像在找奶。没找到,嘴不嘬了,眼睛动了一下,眼皮底下转了两圈,没睁开。继续睡。

"屋里凉,进去吧。"林五月侧身让路。

林启铭进了院门。院子里晒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摊着几块豆腐渣,豆腐渣在太阳下晒干了当饲料喂鸡。院角有一只铁皮桶,桶里泡着明天的黄豆。鸡窝里两只母鸡在趴着,看见人来了,"咯咯"叫了两声。

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是今天没卖完的四块豆腐。旁边是一碗白米饭和一碟咸菜,是林五月的午饭。午饭没吃完,筷子搁在碗沿上,饭凉了。

周海洋不在堂屋。他在灶房里。林启铭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灶台旁边玩泥巴。泥巴是从院子里挖的,湿的,黏的,被他捏成了一个圆球。圆球上插了四根树枝,树枝是腿。还有一个更小的圆球插在上面,是头。头上面安了两颗黄豆,是眼睛。

"舅舅!"周海洋看见林启铭,站起来,手上全是泥。

"海洋,手脏,别摸舅舅衣服。"

周海洋不听,扑过来抱住了林启铭的腿。泥手印留在了林启铭的裤腿上,灰色的裤腿上多了几个棕色的指头印。

"舅舅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没带好吃的。带了你妹妹。"

"妹妹?"周海洋歪着头,"哪个妹妹?"

"你看。"林五月抱着襁褓走过来,蹲下来,让周海洋看。她把襁褓的边角掀开了一点,露出林夏的脸。

周海洋凑近了看。看了三秒,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林夏的脸。林夏的脸软软的,被戳了一个小坑,弹回来了。

"软的。"周海洋说。

"轻点。她小。"林五月把襁褓拢好,站起来。

"妈,她住我们家?"

"住一段。"

"住多久?"

"住一段。"林五月没有说具体多久。具体多久她也不知道。

"那她睡哪儿?"

"跟我睡。"

"那我呢?"

"你也跟我睡。"

"三个人?"

"三个人。"

周海洋想了想,点了点头。三岁半的孩子不懂三个人挤一张床意味着什么。他只觉得多了一个妹妹,好玩。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泥,又看了看林夏的襁褓,忽然说了一句:"妈,她饿了怎么办?"

"冲奶粉。"

"我会冲!"周海洋举起手,"张婶教过我。先放水后放粉,摇一摇,滴在手背上试温度。"

林五月笑了一下。笑不大,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手都没洗干净,冲什么奶粉。先去洗手。"

周海洋"哦"了一声,跑出去了。跑的时候泥手甩了一下,泥点子甩在灶台边上,像一幅抽象画。

二

头三天是最难的。

林夏的生物钟还是新生儿的生物钟:三个小时吃一次,吃完睡,睡醒吃,不分昼夜。白天还好,白天林五月不出摊,在家带她。白天她大部分时间在睡,睡的时候很安静,偶尔动一下手脚,像在做梦。但到了晚上,她就开始闹。

闹不是哭。哭还好办,不知道是饿了还是尿了。闹是那种不哭不闹但也不睡的状态。眼睛睁着,黑亮黑亮的,盯着天花板看。看一会儿,哼两声。哼完了继续看。看着看着忽然哭一声,哭一声又停了。停了又看。看了又哼。哼了又哭。

第一天晚上,林夏从凌晨一点闹到三点。两点之间她哼了七次,哭了三次,每次哭不超过三十秒。林五月每次都起来看。第一次起来看她是不是尿了,翻了翻襁褓,尿布是干的。第二次起来看她是不是饿了,冲了半瓶奶粉,她嘬了两口不嘬了。第三次起来抱起来拍,拍了两分钟,她安静了,放下去又哼。

林五月把枕头垫高,靠着墙坐着,把林夏放在腿上。腿上垫了一块棉布,棉布是旧床单裁的,软的,洗了很多次了。林夏躺在棉布上,眼睛盯着林五月的脸。林五月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在暗处也是亮的,黑黑的瞳孔里映着一星窗外的月光。

"你不睡我也不睡。"林五月小声说。

林夏"啊"了一声。不是哭,是那种婴儿特有的、没有意义的"啊"。像在回应。

"啊什么啊。你妈把你扔给我了,你倒不认生。"

林夏又"啊"了一声。

林五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脸是温的,软的,摸上去像一块刚点好的豆腐脑。嫩。嫩得让人不敢使劲。她的手指在林夏的脸颊上停了一下,停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很微弱的振动。震动是林夏在呼吸。呼吸很轻,轻得像蝴蝶扇翅膀。

旁边周海洋睡得像一块石头。三岁半的男孩睡觉是不讲道理的,往床上一倒就着,着了以后打雷都吵不醒。他睡在床的里侧,占了一半的位置。另一半是林五月和林夏的。林五月坐在床中间,左边是儿子,右边是侄女。两个孩子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一粗一细,一重一轻。粗重的是周海洋的,细轻的是林夏的。

三点以后林夏终于睡了。睡了以后林五月不敢躺下来。躺下来怕压着她。婴儿太小了,三斤多的早产儿她都养过,但林夏跟周海洋不一样。周海洋是早产,生下来就进了保温箱,在医院里待了半个月,出来的时候已经能吃能睡了。林夏是足月生的,但才三个月,骨头还是软的,脑袋都立不住。立不住的脑袋放在枕头上的角度不对就会堵住气管。林五月不敢大意。

她靠着墙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腿麻了,从胯到脚踝都是木的。她动了一下腿,血液回流,一阵刺痒从脚底板窜上来,窜到膝盖,停了。她咬着牙等刺痒过去,过去以后腿能动了。

天亮了。五点。该起来推磨了。

她把林夏轻轻放到枕头上面,用两块卷起来的毛巾垫在身体两侧,防止她翻身。三个月的婴儿还不会翻身,但林五月不冒险。不冒险是因为周海洋三个月的时候差点从床上滚下去过。那次她去灶房热奶,回来的时候周海洋已经翻到了床沿上,半个身子悬在外面。她冲过去一把捞住了。捞住以后手抖了十分钟。从那以后她养成了一个习惯:婴儿放在床上,周围一定要挡东西。

她挡好了毛巾,看了一眼周海洋。周海洋的姿势变了,从仰睡变成了趴睡,脸埋在枕头里,屁股撅着。她把他翻过来,翻的时候他哼了一声,没醒。

她下床,穿鞋,系围裙,走到灶房。灶房里的石磨等着她。十斤黄豆泡了一夜,胀得满满一盆。她把豆子倒进石磨,开始推。

嘎吱。嘎吱。嘎吱。

石磨在凌晨的寂静里转着,磨声均匀而绵长。她推磨的时候耳朵竖着,听堂屋里的动静。堂屋里没有动静。两个孩子都睡着。没有哭声,没有哼声,只有呼吸。呼吸她听不见,但她知道在。

三

上午八点,她出了摊。

今天出摊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平时七点出,今天八点。晚了一个小时是因为多了林夏。多了林夏就多了一道工序:出门之前要把林夏安顿好。安顿在哪里?

灶房不行,灶房有火有灶台,不安全。堂屋不行,堂屋八仙桌上有搪瓷盆和碗碟,磕了碰了不好。院子里不行,院子里有鸡有泥地,脏。

最后她把林夏放在了堂屋的里间。里间是卧室,她跟周建设的床在里间。床是大床,木板拼的,上面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面铺了一层棉褥子。她把林夏放在床中间,周围挡了四个枕头。枕头是她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枕头,棉花结了块,不太软,但够挡。

周海洋怎么办?周海洋不能跟林夏一起放在里间。三岁半的男孩不知道轻重,他要是爬上床去戳林夏,戳重了就出事。她把周海洋带在身边,带去巷口。

周海洋以前跟她去过巷口。巷口他熟,张婶的茶叶蛋摊旁边有一只小板凳,是他的专座。他坐在板凳上看人来人往,看了一会儿就无聊了,无聊了就闹。闹的时候林五月给他一块豆腐渣饼,饼是豆腐渣加面粉煎的,焦黄的,脆的。他啃着饼就不闹了。

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左手拎着搪瓷盆和折叠桌,右手拎着马扎和价签牌,脖子上挂着装荷叶的布袋。两只手占满了,没有手牵周海洋。

"海洋,拉着妈妈的衣角,跟紧了。"

周海洋拽着她围裙的边角,跟在后面走。走到巷口,她支起摊子。搪瓷盆摆上桌,白布铺好,价签牌立好。豆腐脑今天没带,来不及做了。少了一样产品,收入会少两三块。但今天顾不上了。

她让周海洋坐在马扎旁边的地上。地上铺了一块报纸,报纸是昨天的新华日报,上面有她看不懂的标题。周海洋坐在报纸上,两只脚伸在前面,脚上穿着一双大了两号的布鞋。鞋是周建设穿旧的,鞋底磨薄了,周建设不要了,周海洋拿来当玩具穿。穿着大人的鞋走路"啪嗒啪嗒"的,像穿拖鞋。

"妈,我要吃蛋。"

"等张婶来了,妈给你买。"

"张婶什么时候来?"

"快了。"

张婶九点才来。还有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对三岁半的孩子来说是一百年。一百年里他能问二十遍"张婶什么时候来"。

林五月没理他,开始招呼客人。第一个客人是宋明远。宋明远今天来晚了,平时七点半,今天八点半。他看见林五月的摊子,走过来。

"今天晚了?"

"嗯。家里有事。"

"两块。一老一老。"

"老豆腐今天没做。只有嫩的。"

"那就两块嫩的。"

她包了两块嫩豆腐递给他。六毛。宋明远掏钱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周海洋。

"这是你儿子?"

"嗯。"

"长高了。上次见他还不会说话呢。"

"现在话多了,拦不住。"

宋明远笑了。笑完掏钱,六毛。这次没多给。上次雨天多给一毛被她退回来了,他记住了。

"听说你家多了个小孩?"宋明远接过豆腐,随口问了一句。

林五月的手顿了一下。顿了不到一秒。"您听谁说的?"

"巷子里的人说的。说你弟弟把孩子送来给你带了。"

巷子里的人说的。巷子里的消息传得比风快。林启铭昨天下午抱着襁褓进巷子的时候,至少有三个邻居看见了。看见了就传。传的时候内容会变形:有人说"林五月替她弟弟带孩子",有人说"林五月的弟弟把孩子扔给她了",有人说"林五月又生了一个"。第三个版本最离谱,但传得最快。传得最快是因为最离谱的版本最有人听。

"是我弟弟的女儿。他爱人上班忙,帮着带一段。"林五月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还要出摊?"

"带得了。"

宋明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拿着豆腐走了。

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辛苦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巷口的风里,被风吹散了。林五月没有接话。接什么?接"不辛苦"是假话,接"辛苦"又有什么用。辛苦是她自己的事,跟别人无关。

四

张婶九点来了。

来了以后第一件事是往周海洋手里塞了一个茶叶蛋。周海洋捧着蛋,"谢谢张奶奶"喊得比谁都响。张奶奶笑得满脸皱纹开了花,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五月,听说你家多了个小的?"

"嗯。"

"男的女的?"

"女孩。三个月。"

"三个月的婴儿你一个人带?还有海洋?还要出摊?"张婶的声音拔高了,"你疯了?"

"带得了。"

"带得了个屁。你以为你是铁打的?你一个人分几瓣?一瓣看摊子,一瓣看海洋,一瓣看婴儿,还有一瓣推磨做豆腐。你几瓣?"

"四瓣。"

"胡说。"张婶瞪了她一眼,"你只有两瓣。两瓣的人干四瓣的活,迟早累趴下。"

林五月没接话。她蹲下来给周海洋剥蛋壳。蛋壳是褐色的,碎了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周海洋等不及,伸手去抠,被她拍了一下手背。

"等妈剥。急什么。"

"我饿。"

"饿了等一会儿。"

剥完了蛋,她把蛋递给周海洋。周海洋咬了一口,淡黄的粉蹭在嘴角上,黄黄的一圈。他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松鼠。

张婶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五月,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弟弟也是,自己生的孩子自己带,扔给你算什么事?你又不是闲着。"

"他没扔。是送来帮我带一段。他爱人要上班,请不起保姆。"

"请不起保姆就找姐姐?姐姐就不是人了?"

"张婶。"林五月的语气沉了一下,"是我弟。我弟开口了,我不能不接。"

"你接了,你累谁替你扛?"

"我自己扛。"

张婶"啧"了一声,不说了。她知道林五月的脾气。林五月的脾气跟石磨一样,硬,转不动的时候推一把能转,推不动的时候拿撬棍也撬不动。张婶劝不了她。劝不了就不劝了。不劝了但心里不踏实。不踏实是因为她看着林五月的背影,觉得那背影比半年前又瘦了一圈。半年前她夸林五月"脸上有肉了",现在肉又没了。肉去哪了?被磨掉的。石磨磨豆子,生活磨人。

上午的生意还行。卖了十四块豆腐,收入四块二。比平时少了两三块,因为少了豆腐脑。少了豆腐脑是因为少了时间。少了时间是因为多了林夏。多了林夏就多了一道牵挂。牵挂不是具体的活,是一种悬着的心。心悬着,做事就不利索。不利索就慢了。慢了就少了。

十点半,她收了摊。收摊以后她没有像平时一样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供销社。供销社在巷口往东走两百米,卖日杂用品的。她买了一包奶粉、一袋白糖和一卷棉纱布。奶粉是婴儿奶粉,三角五分一袋。白糖八份。棉纱布两毛。加起来六毛三。

六毛三是今天收入的七分之一。她算了算账:今天卖豆腐四块二,减去成本一毛三分钱乘以十四块等于一块八毛二,毛利两块三毛八。减去奶粉六毛三,剩一块七毛五。一块七毛五是今天的净收入。

一块七毛五。

以前没有林夏的时候,她一天的净收入是三块到五块。现在少了将近一半。少了一半是因为少做了豆腐脑、少出了两个小时摊、多了一笔奶粉钱。

但她没有犹豫。犹豫什么?犹豫值不值得?值得不值得不是算出来的。林夏是她弟弟的女儿。她弟弟的女儿就是她的孙女辈,一家人。一家人不算账。不算账不是因为账不算清楚,是因为账算清楚了人就不亲了。

她拎着东西回了家。回到家先去看林夏。林夏在床中间躺着,四个枕头围着,没动过位置。尿布湿了。她放下东西,打了一盆温水,把林夏抱起来换尿布。

换尿布的时候林夏醒了。醒了以后哭了一声。哭声不大,像小猫叫。林五月把她抱起来,竖着拍了拍背。拍了三下,哭声停了。停了以后她的眼睛在林五月的脸上转了一圈,转完了"啊"了一声。

"饿了吧?"

她去冲奶粉。奶粉倒进奶瓶里,加热水,摇匀,滴在手背上试温度。温度对了,把奶嘴塞进林夏嘴里。林夏抿了两口,嘬住了,开始认真地吃。吃的时候两只小手攥着,攥成了两个小拳头,拳头在空气里微微晃着,像在给自己鼓劲。

周海洋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妈,妹妹为什么用手抓奶瓶?"

"她还小,不会抓。"

"那她什么时候会抓?"

"过几个月就会了。"

"过几个月是几个月?"

"四五个月。"

"四五个月长不长?"

"不长。一眨眼就到了。"

周海洋"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上有泥,有茶叶蛋的蛋黄渣,有被太阳晒黑的痕迹。三岁半的手,已经不像婴儿的手了。婴儿的手是软的,他的手是糙的。糙了就是大了。大了就不是婴儿了。不是婴儿了就不用人抱着喂奶了。不用人抱着喂奶了就意味着他过了那个最累的阶段。

最累的阶段是什么?是零到六个月。零到六个月的婴儿完全依赖大人,吃要喂,拉要换,哭要哄,睡要看。六个月以后会坐了,能放手一会儿。一岁以后会走了,能撒手更久。三岁以后能自己吃饭、自己穿衣、自己上厕所了,基本可以散养了。

周海洋已经过了最累的阶段。林夏刚进最累的阶段。一个出了最累阶段,一个进了最累阶段。两个阶段叠在一起,叠在了她一个人的肩上。

五

晚上周建设回来了。

周建设在建筑队干了一天活,回来的时候灰头土脸的。安全帽夹在胳膊底下,工装上沾着水泥浆,头发上有一层灰。他在门口脱了鞋,把鞋磕了两下,磕掉鞋底的泥。进了堂屋,看见八仙桌上多了一只奶瓶。

"来了?"

"来了。"

"小孩呢?"

"里间睡着。"

周建设走到里间门口看了一眼。林夏在床中间躺着,四个枕头围着。她睡着了,嘴微微张着,上唇翘着。

"小不点儿。"周建设说。

他退出来,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林五月给他盛了一碗饭,饭上盖了两块豆腐和一勺白菜。他端起碗吃了两口,嚼的时候腮帮子鼓着,嚼得很用力。累了一天的人吃饭像打仗,不品味道,只管往嘴里塞。

"你一个人带两个,行吗?"他边吃边问。

"行。"

"别硬撑。"

"没硬撑。"

"你脸色不好。"

"晒的。"

周建设看了她一眼。看了两秒,没再说什么。他不是多话的人。不多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说了她也不会听。她不听他的话,不是因为不尊重他,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扛得住。她觉得自己扛得住的时候,谁说都没用。他只能用另一种方式帮她:多吃两口饭,少让她操心家务。家务他干不了多少,他手粗,洗衣服洗不干净,做饭更不会。他能干的就是劈柴、挑水、修院子里的东西。劈柴他包了。挑水他包了。修东西他包了。

吃完饭他去劈柴。院子里的柴堆矮了,快见底了。他抡着斧头,一斧一斧地劈。劈柴的声音在院子里响着,"咔嚓、咔嚓"的,节奏均匀。林夏在里间被劈柴声吵醒了,哼了两声。林五月进去拍了两下,又睡了。

周海洋在院子里看他爸劈柴。看了一会儿,他蹲下来捡了一块碎木头,拿在手里比划。比划了一会儿,他把碎木头举起来,对着月光看。月光照在木头上,木头的断面有一圈一圈的年轮。

"爸,这是什么?"

"木头。"

"木头上的圈是什么?"

"年轮。一圈就是一年。"

"年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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