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58章啼哭
一
电话是凌晨四点打来的。
林启铭睡得正沉,电话铃响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做梦。梦里有石磨在转,嘎吱嘎吱,磨声均匀而绵长,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催眠曲。磨声里裹着一层更远的声音,嗡嗡嗡嗡的,忽远忽近。他在梦里追那个声音,追了一会儿,醒了。
醒了以后那个声音还在。不是磨声,是电话铃声。
厂里的电话在走廊尽头,值班室旁边。他从床上翻身下来,脚在床沿下面摸了两下才找到鞋。鞋是胶鞋,左脚的,右脚的那只在床底下,他弯腰捞了一把没捞着,索性穿着一只鞋跑出去了。走廊里黑,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他朝那个方向跑,胶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啪"响,光脚的那只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两种声音交替着,像一首节奏混乱的鼓点。
电话机是黑色的,拨号盘的那种,搁在值班室窗台外面的一块木板上。他拿起听筒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听筒上的铁皮,铁皮凉的,凉得他缩了一下。
"喂?"
"是林启铭吗?"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太清楚,带着电流的嗞嗞声,像有虫子在线路里爬。
"是我。"
"我是东方师范学院收发室的老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你爱人沈梦溪同志,今天凌晨三点四十分在学院职工医院分娩了。母女平安。"
母女平安。
这四个字从听筒里钻进来,穿过他的耳膜,穿过他的颅骨,落进脑子里。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钟。钟声扩散开去,震得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窗台,窗台是水泥的,棱角硌着手掌,疼。疼让他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母女平安"四个字他在嘴里默念了一遍。念的时候嘴唇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得他嘴巴兜不住,从嘴角漏了一点出去,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啊"。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老刘在电话那头问。
"我听清了。母女平安。女孩。"
"对。女孩。七斤二两。你爱人让我打电话告诉你。你现在能过来吗?"
"能。我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听筒放回去的时候没搁稳,滑了一下,"哐当"一声撞在电话机的底座上。他扶了一把,把听筒搁稳了。手还在抖。
站在走廊里,他看了看窗外。窗外天还黑着,但黑的边缘有了一丝灰白,像水墨画里最淡的那一笔。凌晨四点多。从红星到东方师范学院,慢车四个小时。最早一班慢车是早上六点二十的。还有两个多小时。
两个多小时。他得等。
但他等不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等不了。他的手在抖,腿在抖,心跳快得像车间里的机床主轴,每分钟转几百转。他深吸了一口气,没吸稳,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咳完了又吸了一口,这口稳了。气从鼻腔进去,穿过喉咙,落到肺里,肺扩张了一下,胸口的闷散了一些。
他转身往宿舍走。走了两步发现右脚没穿鞋,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凉的。他回去找到右脚的鞋,在床底下,踢进去了,蹲下来够了两下才够着。穿上鞋,他开始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他不知道。他站在宿舍中间,看着那张十平方米的房间。床、桌、椅、脸盆架、铁皮柜。这些东西跟他住了快三年了,他从来没觉得它们多余,但现在他觉得它们多余。它们挡着他的路。他什么也不需要带。他需要的是一双腿,两条胳膊,和一列开往东方师范学院的火车。
但他还是带了一样东西。他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塞进工装胸口口袋里。笔记本硌着胸口,硬壳的角顶着肋骨,有一点疼。疼着踏实。
他出了宿舍,走到厂门口。厂门口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他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等着天亮。
天亮得很慢。灰白从天的边缘一点一点渗进来,像墨水在宣纸上洇。洇到一定程度,灰白变成了浅灰,浅灰变成了银灰,银灰里面有了一点暖色。暖色是朝霞的前奏。朝霞来了,天就亮了。
天亮了,他往火车站走。
二
火车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景色往后退。先是厂区的烟囱,然后是城郊的农田,然后是山。山是夏天色的,绿得发黑,密密层层的树木把山体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件厚实的绿棉袄。
他看着窗外的山,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他在想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在医院的婴儿室里。婴儿室是什么样子?他没去过。他想象中的婴儿室是白色的,白墙、白床、白被子,小床一排一排地摆着,每个小床里躺着一个婴儿。婴儿裹在襁褓里,脸皱巴巴的,像一个小老头。他的孩子也是这样吗?皱巴巴的?七斤二两。七斤二两是多少?他不知道。他没称过婴儿的重量。他只知道法兰盘的重量,一个法兰盘大约两公斤。七斤二两是三公斤多一点。一个半法兰盘。他的孩子是一个半法兰盘重。
想到这里他笑了一下。笑完了觉得不对。拿法兰盘跟孩子比,太荒唐了。但他脑子里就是这么转的。他在车间里待了三年,脑子里装的全是数字、零件、机床、公差。他不会用别的东西来衡量一个婴儿的重量。他的世界是铁的世界,铁的世界里没有婴儿。但现在有了。他的世界里忽然多了一个不是铁的东西,一个软的、小的、会哭的东西。
七斤二两。女孩。母女平安。
这三句话他在火车上默念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遍念完,心里都会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那股东西不是喜悦,喜悦是轻的,飘飘的,像气泡。这股东西是重的,沉的,从心底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堵住了,出不来。出不来就化成了热,热从喉咙漫到眼眶,眼眶酸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把那股热压回去了。压回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像吞了一口什么东西。吞下去的东西不好受,硌着食道,一路硌到胃里。胃里沉甸甸的,跟吃了一块石头似的。
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女人穿着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孩子醒着,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手指头塞在嘴里,口水顺着下巴淌。女人用一块手帕给孩子擦口水,擦的时候孩子"咯咯"笑了,笑声清脆,像敲碎了一只玻璃杯。
林启铭看着那个孩子。孩子的脸圆圆的,胖胖的,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想到:他的孩子长什么样?像他?还是像沈梦溪?像他的话,眉心会有一道竖纹,那是皱眉皱出来的。像沈梦溪的话,额前会有一缕碎发,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他不知道。他还没见过那个孩子。
火车过了第三个隧道,他开始数隧道。从红星到东方师范学院一共有九个隧道。他数着隧道,心里在算另一件事。算什么?算日子。
沈梦溪怀孕是今年一月发现的。一月。那时候他们结婚刚两个月。结婚是去年十二月,松岭见面以后,他跟她说了"我们结婚吧"。她说"等一等"。但一月份她发现自己怀孕了,不等了。二月份,他们领了证。领证那天沈梦溪穿着一件红色棉袄,棉袄是借的,借的她导师方教授女儿的。方教授的女儿去年刚结婚,棉袄还是新的。沈梦溪穿上红棉袄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看,虽然确实好看。是因为不习惯。他习惯了看她穿蓝布衫和藏青色棉袄的样子,忽然换成红色,像换了一个人。
领了证以后,沈梦溪没调过来。调不动。她在师范学院有课、有研究、有田野调查,肚子大了以后走不了。他也没有调过去。调过去要找接收单位,他一个机械厂的技术员,师范学院不要。所以他们还是异地。异地加上怀孕,变成了一个更难的异地。难在哪里?难在他帮不上忙。她吐得厉害的时候他不在。她腿肿的时候他不在。她半夜腿抽筋疼醒了的时候他不在。他不在。他只能写信。信写了四封,每一封都写"你照顾好自己"。"你照顾好自己"五个字,写在纸上轻飘飘的。轻飘飘的字顶什么用?顶不了她弯不下腰捡不起掉在地上的笔。顶不了她一个人去产检时坐在医院走廊里等叫号的孤独。顶不了她半夜被胎动踢醒了以后一个人摸着肚子的那种空。
他欠她的。欠多少?算不清。但有一笔他记得清。去年冬天她来红星看他,坐了八个小时的慢车。到的时候天黑了,他去车站接她。她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包里装着她新写的论文初稿和一袋红枣。红枣是她导师方教授给的,说是"补气血"。她把帆布包递给他的时候,他接过来,包很沉。沉不是因为红枣,是因为论文初稿。初稿有三百多页,用稿纸写的,厚厚的一叠。三百多页的论文压在帆布包底下,红枣搁在上面。论文在下,红枣在上。这个顺序是她的世界:学问是底子,身体是面上的事。底子重,面上的事轻。底子不能塌,塌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接过那个包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是凉的。跟图书馆那次一样凉。跟松岭那次一样凉。每一次见面,她的手都是凉的。他握了一下,没握住。手指滑过去了。滑过去的时候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一个很轻的笑,又像一声很轻的叹。
他没有问她的手为什么凉。他知道。凉是因为她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在筒子楼的十平方米房间里写论文写到凌晨两点。一个人久了,体温就散了。散了就凉了。
他欠她的。欠的是一个"在"字。在她吐的时候在。在她腿肿的时候在。在她半夜醒了的时候在。在她手凉的时候在。
现在他去了。去东方师范学院。去见她。去见那个孩子。去把那个"在"字补上。
三
火车到东方师范学院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
他下了车,出了站,沿着他来过两次的那条路往师范学院走。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阳光穿过树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踩着影子走,走得很快。快不是因为赶时间,是因为腿自己快了。腿比脑子快。脑子还在想"到了说什么",腿已经迈开了大步。
师范学院的职工医院在学校东边,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是白色的,白灰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东方师范学院职工医院"。字是红漆写的,褪了色,"院"字的那一横几乎看不见了。
他进了门,跑到挂号处问产科在几楼。挂号处的护士头也没抬:"三楼。"
三楼。他跑着上楼的。楼梯是水磨石的,每一步踩上去"咚咚"响,像有人在敲鼓。三楼到了,产科在走廊尽头。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白的,刺鼻的,像一根看不见的针扎在鼻腔里。
走廊里有几张长椅,椅子上坐着几个人。有一个老头抱着一个保温桶,桶里大概是给产妇炖的汤。有一个中年女人在织毛衣,毛线是粉红色的,大概准备给新生儿织衣服。有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膝盖,脸煞白的,嘴唇抿着,像在忍什么。
林启铭看了那个年轻男人一眼,觉得自己跟他差不多。也是两只手攥着膝盖,也是脸白,也是嘴唇抿着。他没坐下来,他站不住。他的腿要动。不动就抖。
他在走廊里来回走。走了几个来回,一个护士从产房里出来了。护士戴着白帽子,口罩拉到了下巴上,手里拿着一块纱布在擦手。
"沈梦溪的家属?"
"我!我是。"他声音拔高了,在走廊里回响。旁边那个织毛衣的中年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产妇和婴儿都很好。女孩,七斤二两。产妇现在在恢复室休息,你可以进去看。但注意,不要待太久,产妇需要休息。"
"好。谢谢。"
他跟着护士走到恢复室门口。护士推开门,让他进去。
恢复室不大,四张床,只住了两个人。沈梦溪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床是铁架的,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她躺在被子里面,脸朝着门的方向。脸是苍白的,比平时白了好几度,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是干的,起了皮。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汗珠在日光灯下面亮晶晶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的头发和白的枕头形成很强的对比。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看见他的时候,眼睛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水面上一圈极细的波纹。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翘的幅度比以前小,因为没力气。但那个翘的弧度他认得。从图书馆那天起他就认得。那个弧度是她的专属,别人学不来。
"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来了。"他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床沿是铁的,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
"你坐远点,别把床坐塌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你怎么样?"
"还行。就是累。生了好久,从昨晚九点到现在。"
昨晚九点。他在宿舍里睡觉的时候,她已经开始疼了。疼了七个小时。七个小时里他在睡觉,她在疼。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一直到凌晨四点电话打过来,他才知道。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什么?"
"我不在。"
"你在不在都一样。你再也不能替我生。"她说这话的时候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比上一次大一些,嘴角翘起来的时候牵动了眼角,眼角出现了一道细纹。那道纹他以前没见过。是新长的。生了孩子以后长的。
"孩子呢?"他问。
"在婴儿室。护士说等一会儿抱过来给你看。"
"她……长什么样?"
"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沈梦溪说"小老头"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软了。软得像棉花糖,化在空气里。他没听她用这种声音说过话。她平时说话是清的、利的、像一把刚磨过的刀。现在软了。软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小老头"三个字里装着一个人。那个人是她的女儿。也是他的女儿。他们的女儿。
四
护士把婴儿抱过来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
护士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圆脸,短发,走路的时候脚步很稳。她怀里抱着一个白色的襁褓,襁褓是一块白布包的,包得方方正正的,像一个白色的茧。茧里面有一团粉红色的东西在动。
护士走到床边,把襁褓递给林启铭。
"来,爸爸抱着。"
爸爸。
这个称呼从他耳朵里进去,穿过耳膜,穿过颅骨,落进脑子里。脑子里又"嗡"地响了一声。跟凌晨四点接电话时那一下不一样。那一下是钟声,沉的,远的。这一下是铃声,脆的,近的。近得像贴着耳朵敲了一下。
他伸手去接。
手伸出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不是怕,是一种他从来没经历过的抖。像第一次在车间里操作机床时的抖,但又不完全一样。那时候的都是因为紧张,怕出废品。现在的都是因为……他不知道因为什么。因为那个白色的茧里装着一个活的东西。那个活的东西是他的。是他的骨血。是他和沈梦溪的。是他在这世上留下的最真实的痕迹。
他的手碰到襁褓的时候,感觉到了一团温热。温热从布面渗出来,渗进他的手掌,沿着手臂往上走,一直走到心口。心口热了一下。热得他鼻子一酸。
他接住了。
襁褓落在他怀里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僵了。僵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放。放哪里?放胸口?放膝盖?放胳膊弯?他的胳膊是弯的,弯的角度够不够?够不够兜住这个茧?他不知道。他只会抱法兰盘。法兰盘是铁的,硬的,两只手卡住两端就行了。婴儿不是法兰盘。婴儿是软的,软得没有骨头似的,抱紧了怕捏坏,抱松了怕掉。
他僵在那里,两只胳膊弯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像端着一颗炸弹。
护士看到了他的窘样,笑了一声:"别紧张。头枕在胳膊弯里,手托住屁股。对,就这样。轻一点,不用使那么大劲。你又不是抱法兰盘。"
他听到"抱法兰盘"四个字,愣了一下。护士怎么知道他抱法兰盘?护士当然不知道。护士是随口说的。但"法兰盘"三个字从他最熟悉的世界里跳出来,落在他最陌生的场景里,像一只从车间跑进产房的兔子,突兀而荒唐。
他调整了胳膊的角度。头枕在左胳膊弯里,右手托住屁股。屁股是软的,热的,圆的,像一个小小的面团。托住的时候他感觉到了襁褓里面的东西在动。动得很轻,像一只小虫子在茧里面翻身。
他低头看。
襁褓的上端露出了一张脸。脸很小,小得只有他巴掌的一半大。脸是粉红色的,皱巴巴的,跟沈梦溪说的一样,像个小老头。皱巴巴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胎毛,胎毛是黑的,湿漉漉地贴着头皮。眼睛闭着,眼皮薄薄的,透出底下的血管纹路。鼻子很小,鼻梁还没长出来,塌塌的。嘴更小,嘴唇是深粉色的,上唇微微翘着,像在做一个什么表情。下巴圆圆的,有一层双下巴,胖的。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看着看着,他发现那张脸在动。嘴动了,先是抿了一下,然后张开了,张开以后露出了一小截牙床。牙床是光秃秃的,没有牙。嘴张着,像在酝酿什么。酝酿了大约三秒,然后一声哭从那张小嘴里冲出来了。
"哇!"
哭声不大,但尖锐。像一根极细的针,从安静的空气里刺穿过去。哭声震动了他胸腔里的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原本是沉的,静的,像一块石头躺在水底。哭声像一只手,伸进水底,把石头翻了个面。石头的另一面是软的,湿的,嫩的,从来没有见过光。光从哭声里照进来,照在石头的那一面上面,那一面开始发热。热了就化了。化了的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了。
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鼻翼滑下来,滑到嘴角,停了。停了以后又来一滴,沿着同样的路径滑下来,跟上一滴汇在一起,汇成了一小条湿痕。湿痕从嘴角往下走,走到下巴,下巴尖上汇聚了两滴泪,悬着没掉。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泪从下巴尖上落下去,落在襁褓的白布上面,洇成两个小小的湿圆。
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嘴唇抿着,喉咙紧着,呼吸从鼻腔里进出,进出的时候带着微微的颤。颤是哭的骨架,声音是哭的肉。骨架在,肉没有。没有肉的骨架是无声的哭,比有声的哭更疼。
沈梦溪看着他。她没说话。她伸出手,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这一次凉的不一样。上一次的凉是散了体温的凉,这一次的凉是生了孩子以后虚脱的凉。凉的质地变了。散体温的量是均匀的,像冬天的铁。虚脱的凉是不均匀的,指尖比指根凉,手背比手心凉。凉的层次不一样了。
他没有去握她的手。他怕握了会松不开。松不开就没法抱孩子了。他的两只手都站着,左手托着孩子的头,右手托着孩子的屁股。他的手不敢动。一动孩子就会晃。晃了他就慌。
"你哭了。"沈梦溪说。声音很轻,像怕吵着孩子。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也是哑的,像砂纸蹭在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