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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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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56章年关

一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阴着,风从厂区的空地上刮过来,带着铁锈和煤灰的味道。风不大,但冷,冷得钻骨头。车间里的排风扇关了,窗户也关了,可挡不住寒气从墙缝和窗缝里往里渗。机床的铁皮外壳摸上去冰手,操作工戴着手套干活,手套是棉线的,挡不住铁皮的凉,手指头冻得发僵,灵活性下降,废品率又往上蹿了一截。

林启铭蹲在三号车床旁边,手里攥着一只游标卡尺,测完了最后一批法兰盘。数据记在本子上,他把本子合上,塞进工装的胸口口袋里。口袋里还有一支钢笔和半截铅笔,钢笔的英雄牌,笔帽松了,铅笔是中华牌的HB,笔头磨秃了。

他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蹲久了,腿麻了,他跺了跺脚, blood 回到小腿里,一阵刺痒。

车间里的人比上个月少了。优化名单执行以后,机加工车间从一百二十三人减到一百一十六人。走的七个人里,六个是实走的,马东来留下了。留下的理由是"年轻有潜力,暂缓优化"。暂缓的文件是陈国栋签的,签字的日期比执行确认书晚了三天。三天,足够让一切尘埃落定。

走的那六个人,林启铭只送了一个。刘广生。

刘广生走的那天是十一月底,天已经很冷了。他拎着那只帆布工具包,包里只剩一只搪瓷茶缸和半块肥皂。锉刀和刮刀他留在了车间的工具柜里,说是"留给后来人用"。林启铭送他到厂区门口,两个人走了一路,没说话。到了门口,刘广生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启铭,别送了。"

"刘师傅……"

"别说了。"刘广生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冷风里缩成了一团,像一簇快要灭的火苗,"我走了。你好好干。"

他转身走了。帆布工具包在他肩上一颠一颠的,跟那天傍晚下班时一样。但那天傍晚他走的是回家的路,今天走的是离开的路。离开的路跟回家的路是同一条,方向相同,意味不同。回家是终点,离开是起点。起点通往哪里,谁也不知道。

林启铭站在厂区门口,看着刘广生的背影消失在家属院的拐角处。拐角处还是那棵梧桐树,树叶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着,像一只张开的手。手张开,什么也抓不住。

从那天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车间的机床还在转,活还在干,日子还在过。但人少了六个人,机床的运转就少了一层保障。刘广生走了以后,二号车床的导轨保养没人做了。那台导轨是他和林启铭偷偷修好的,修好以后精度回到了零点零二毫米以内。但他走了以后,没人保养,精度又开始往下掉。上周他测了一次,已经掉到零点零五了。再过两个月,恐怕又要回到修以前的水平。

孙德厚走了以后,三号车床的刀具管理没人管了。孙德厚在的时候,每把刀的使用寿命、磨损曲线、更换周期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走了,这些记录也跟着走了。新的操作工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换刀,刀磨钝了还在硬车,废品率自然往上蹿。

周桂花走了以后,磨工组的精密磨削活没人接了。周桂花是磨工组唯一的熟练工,她走了,磨工组剩下两个新手,速度慢不说,精度也达不到要求。上个月接了一批精密件的订单,磨出来的尺寸偏差超标,被质检科退回来返工。返工一次,成本翻倍。

人走了,留下的窟窿不是一天两天能补上的。但厂里不管这些。厂里只管名单执行了没有、指标完成了没有。至于名单执行以后车间的产能下降了没有、废品率上升了没有,那是车间自己的事。

赵大山在办公室里骂了一句话:"砍了人的手,还让人干活,手都没有了怎么干?"

骂完了,该干什么还是得干什么。活在那里摆着,订单在那里压着,不管有没有手,活得干,订单得交。

二

下午三点,赵大山把林启铭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但屋里还是冷。赵大山穿着军大衣,大衣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手里攥着一根烟。烟灭了,他没点,攥着烟的手指在桌上敲,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

"启铭,年关到了。"

"嗯。"

"厂里要年终盘点。孙厂长上午开了个会,各车间和科室的负责人都到了。会上的意思是,今年的年终盘点由各车间自己先盘,盘完了报厂部汇总。厂部汇总完了再报区里。"

"盘什么?"

"什么都盘。产量、产值、成本、利润、人员、设备、库存、应收账款,全部要盘清楚。尤其是利润,今年是亏是赚,亏多少赚多少,必须有个准数。区里要据此判断企业的经营状况,决定明年的方针。"

林启铭听着,心往下沉了一截。他知道年终盘点意味着什么。平时账面上的数字可以注水,产值可以多报,成本可以少算,利润可以"调整"。但年终盘点是实打实的,库存要实物清点,账目要逐笔核对,应收账款要跟客户对账。对完了,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注不了水。

"我们车间的账,你来盘。"

"我?"

"对。你。"赵大山把那根灭了的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在他脸上绕了一圈,"车间主任管生产,技术员管技术和质量。但盘点是算账,算账得懂数字的人来。你是大学生,数学好,数据感强。车间的产量、废品率、材料消耗这些数据,平时就是你在记。你来盘,最合适。"

"财务科不管吗?"

"财务科盘总账。车间的明细账,财务科不插手,让车间自己盘。盘完了报上去,财务科拿车间的明细账跟总账对。对得上就过,对不上就查。"

林启铭明白赵大山的意思了。车间自己盘,盘出来的数字是"自己报的"。自己报的数字,有弹性。弹性在哪里?在废品率的计算口径上。废品率可以按件算,也可以按重量算。按件算,废品率百分之七点八。按重量算,废品的重量占总投料重量的百分之五点六。两个口径,两个数字,差了两个百分点。两个百分点意味着几千块钱的成本差异。

"赵主任,您是想让我用哪个口径?"

"你用什么口径我不管。你盘出来的数字,得经得起查。财务科来对账的时候,不能有漏洞。区里来审计的时候,不能有问题。这是底线。底线以上,你看着办。"

赵大山说完这段话,把烟摁灭了。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一小堆烟头,都是他今天抽的。他平时一天抽半包,今天抽了大半包。

林启铭看着那些烟头,沉默了一会儿。

"赵主任,盘账需要多长时间?"

"三天。腊月二十六之前交。"

"三天不够。车间的库存、材料消耗、设备运转记录,要逐项核对。光库存就够盘一天的。"

"那就加班。晚上加,周末加。腊月二十六必须交。二十七厂部要汇总,二十八要报区里。来不及就是你的责任。"

林启铭没再说什么。他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三

当天晚上,他就开始了。

车间办公室的门锁了,他把门反锁上,从里面插了插销。不是因为保密,是因为不想被人打扰。年终盘点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数字盘出来以前,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中间过程。中间过程里有太多敏感的东西,被不该看的人看到了,会生出麻烦。

他把办公桌清空了。桌上的图纸、工艺卡、排产单全部推到一边,腾出一块干净的桌面。然后他从铁皮文件柜里抱出一摞账本和报表,码在桌上。账本是车间的生产台账,每个月一本,一年十二本。报表是月度质量统计表和成本核算表,也是十二份。

他翻开第一本台账,一月。

一月的数据他记得清楚。那时候车间还没开始优化人员,机床运转正常,废品率百分之四点三。产量是三万二千件,产值是四万七千。材料消耗四万六千块,人工成本三万一千,设备折旧八千,水电费三千二,管理费用四千五。合计成本八万九千七百。利润四万七千三百。

他拿起算盘,开始核算。算盘是赵大山桌上的,红木框,乌木珠,打起来"噼里啪啦"响。他大学学过珠算,加减乘除都会,速度不快,但准确。

一月的数据对上了。产量、产值、成本、利润,跟台账上记的一致。他松了一口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对"字。

二月。三月。四月。

前四个月的数据都干净。产量稳定,废品率在百分之四到五之间波动,成本可控,利润为正。一到四月的累计利润是十四万八千。

五月开始出问题了。

五月的废品率从百分之四点三跳到百分之六点一。他翻出了当月的质量统计表,表上记录的超差件数量明显增多,主要集中在二号车床和四号铣床。二号车床的导轨磨损加剧,四号铣床的主轴轴承间隙超标。两台设备的问题他在四月底就提过整改建议,但被陈国栋压下了。

五月的成本也往上蹿了。材料消耗从四月的四万八涨到五万三,涨了五千块。涨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废品率上升导致返工增加,返工消耗额外的材料和工时;二是原材料价格上涨,铸铁毛坯的进价从每块两块六涨到两块八。

五月的利润从四月的四万二掉到两万一。掉了一半。

六月。废品率百分之七点八。利润一万零八百。勉强保本。

七月。废品率百分之八点一。利润负三千二。亏损。

八月。废品率百分之七点九。利润负五千四。亏损。

九月。废品率百分之七点五。利润负四千亿。亏损。

十月。废品率百分之七点二。利润负三千八。亏损。

十一月。废品率百分之七点八。利润负六千二。亏损。十一月执行了优化名单,走了六个人,产能下降了一成,但固定成本没降,分摊到每件产品上的成本反而上升了。

十二月的数据还没出来,但根据上半月的统计,废品率仍然在百分之七以上。全月利润预计负五千到负六千。

他把一到十二月的数据全部核算完毕,在笔记本上列了一张表:

月份产量废品率成本利润

一月 32000 4.3% 89700 47300

二月 31000 4.5% 88200 45800

三月 33000 4.2% 91000 49000

四月 31500 4.3% 88000 42000

五月 28000 6.1% 93000 21000

六月 26000 7.8% 89000 10800

七月 24000 8.1% 86000 -3200

八月 23000 7.9% 84000 -5400

九月 25000 7.5% 85000 -4100

十月 26000 7.2% 83000 -3800

十一月 23000 7.8% 87000 -6200

十二月 24000(预计) 7.5%(预计) 85000(预计) -5500(预计)

他把利润那一列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前四个月全正,五月开始掉,七月转负,一直到十二月,连续六个月亏损。

全年累计利润:一至四月盈利十八万四千一,五至十二月亏损二万八千二。合计盈利十五万五千九。

十五万五千九。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这个数字比去年厂部报的十一万利润高了四万多。为什么?因为去年的账面上把一部分成本摊到了今年。去年底,厂部把一批应该在当年核销的设备维修费用推迟到了今年初入账,去年的利润就"做"高了。今年这批延迟入账的费用压在头上,加上废品率飙升和产能下降,全年利润虽然还是正的,但趋势是断崖式的。上半年赚的钱,下半年亏掉了一小半。照这个趋势下去,明年肯定全年的亏损。

他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趋势:断崖。上半年盈利,下半年亏损。拐点在五月。五月废品率跳升,利润腰斩。原因:设备精度下降未修复,人员优化导致产能收缩。"

写完他看了看这行字,觉得不够。他又加了一行:"根本原因:管理决策失误。设备维修预算被砍,整改方案被压,人员优化只减一线不减后勤,导致技术骨干流失、产能下降、废品率上升。"

写完这两行字,他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椅背是木头的,硬的,硌着后背。他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太阳穴在跳,一跳一跳的,跟心跳一个节奏。

他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堆账本和报表。账本摞在一起,像一堵矮墙。矮墙后面是窗户,窗户外面是车间的铁皮屋顶,铁皮上积着一层薄雪,雪在月光下泛着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没有路灯,只有月光。月光照在车间的机床上面,机床的轮廓在月色里显得格外庞大,像一群蹲伏的兽。这些机床白天轰隆隆地转,晚上安安静静地蹲着。白天是活的,晚上是死的。白天它们在切削、在钻孔、在铣削,铁屑飞溅,切削液流淌。晚上它们什么都不做,就蹲着,像一群被遗忘了的旧家具。

他看了那些机床很久,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

四

接下来要盘的是库存。

车间的库存分三类:原材料、半成品、成品。原材料是铸铁毛坯、圆钢、型材。半成品是加工了一部分工序但还没完成全部工序的零件。成品是加工完毕、检验合格、等待入库的零件。

他从柜子里找出库存台账,翻开。台账上记录的是账面库存,也就是"应该有多少"。实际有多少,得到仓库里去数。

他拿着手电筒去了仓库。仓库在车间隔壁,一扇铁门,锁着。钥匙在赵大山那里,他借了。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开了。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

仓库不大,大约五十平方米。三面墙靠着货架,货架是铁的,焊死在墙上。货架分三层,每层摆着不同的材料。最上面一层是圆钢和型材,码成一捆一捆的,用铁丝扎着。中间一层是铸铁毛坯,一块一块地摞着,像一叠灰色的砖。最下面一层是半成品和成品,装在木箱里,木箱上贴着标签,写着零件型号和数量。

他先盘原材料。

圆钢。台账上记的是两吨四。他用手电筒照着,一捆一捆地数。圆钢是标准规格的,每捆一百公斤。他数了二十一捆,加上一捆散的。散的他估了一下,大约六十公斤。合计两吨一百六十公斤。比台账少了二百四十公斤。

二百四十公斤圆钢去哪了?他翻出领料记录,一月份到十二月份的领料单全部查了一遍。领料总量跟台账的消耗量基本吻合,误差在允许范围内。但实际库存比账面少了二百四十公斤,这意味着有两种可能:一是领料记录有误,有人领了料没登记;二是材料被挪用了,挪到了别的地方去。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差异,标注了"待查"。

铸铁毛坯。台账上记的是八百块。他一块一块地数,数了七百三十六块。少了六十四块。六十四块毛坯,按每块两块八算,价值一百七十九块二。他翻领料记录,领料总量跟台账吻合。但实际库存少了六十四块。这六十四块去哪了?

他站在仓库里,手电筒的光照着那摞铸铁毛坯。毛坯是灰色的,表面粗糙,有铸造留下的砂眼和毛刺。他拿起一块翻了翻,翻过来的那面有一道裂纹,是铸造缺陷。他放下这块,又拿起另一块,这块的表面有一层油污,像被人摸过。

他想起了一个人。供应科的老何。老何管原材料采购和发放。上个月有人在食堂里说了一句闲话,说老何最近家里盖房子,请了半个月假。盖房子要买砖、买水泥、买钢筋。这些东西都要花钱。老何的工资不高,一个月六十多块,盖房子至少要花两三千。钱从哪来?

他摇了摇头。这些是猜测,不是证据。猜测不能写进盘点报告里。他只能在笔记本上记下差异,标注"待查",然后继续盘。

半成品。台账上记的是三千二百件。他开了三个木箱抽样清点,每箱一百件,三箱三百件,数量对得上。其余的他不逐一清点了,太多了,逐箱清点要一整天。他在笔记本上写:"半成品抽样清点,抽样比例百分之十,数量吻合。"

成品。台账上记的是五千六百件。他抽了五箱,每箱两百件,五箱一千件,数量对得上。他在笔记本上写:"成品抽样清点,抽样比例百分之十八,数量吻合。"

盘完库存,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他关了仓库的灯,锁了门,回到办公室。手电筒搁在桌上,光柱照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裂纹在光柱里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他坐在桌前,把库存差异的数据整理了一遍。圆钢少二百四十公斤,铸铁毛坯少六十四块。两项合计价值约二百五十块。二百五十块不算大数,但差异就是差异,必须在盘点报告里说明。

他把差异写进了报告的附录里,措辞很谨慎:"原材料实际库存与账面存在一定差异,原因待进一步核查。建议厂部在年后续查。"

"原因待进一步核查"。这是一个留了余地的说法。他没有写"怀疑被人挪用",因为没证据。他也没有写"领料记录有误",因为没查出错在哪里。他只写了"待核查",把球踢给了厂部。厂部查不查是厂部的事,他的责任是把这个差异报上去。

五

凌晨三点,他开始盘应收账款。

应收账款不是车间能管的事,是财务科和销售科的事。但赵大山让他顺手盘一下,说是"厂部要求车间也提供一份客户欠款的明细"。赵大山的原话是:"老孙在会上说,应收账款是今年的重点。区里特别关注,说应收账款居高不下是影响企业资金周转的主要原因。"

他翻出车间的发货记录。车间不直接发货,发货是销售科的事。但车间有一份生产通知单,通知单上写着每批产品的客户名称、数量、交货日期。他根据通知单整理出了一份客户清单:

客户一:东方农机厂。订单量:法兰盘五千件。交货日期:三月。货款:一万四千元。已收:七千元。未收:七千元。

客户二:北方矿业机械厂。订单量:齿轮箱体三百件。交货日期:五月。货款:八千四百元。已收:四千二百元。未收:四千二百元。

客户三:省建材机械厂。订单量:轴承座一千二百件。交货日期:七月。货款:九千六百元。已收:三千元。未收:六千六百元。

客户四:县农具修配厂。订单量:连杆八百件。交货日期:九月。货款:六千四百元。已收:零。未收:六千四百元。

客户五:东方农机厂(第二笔)。订单量:法兰盘三千件。交货日期:十一月。货款:八千四百元。已收:二千八百元。未收:五千六百元。

他把五笔应收账款加在一起,未收总额:二万九千八百元。

二万九千八百元。接近三万块。三万块压在外面收不回来,车间的资金链能不断吗?

他翻了翻客户的资料。东方农机厂是老客户了,合作了五年,信用还行,但今年效益也不好,付款慢了。北方矿业机械厂今年换了厂长,新厂长在清理前任的账,能拖就拖。省建材机械厂的情况不清楚,但货款已经拖了五个月了,催了三次没回音。县农具修配厂最麻烦,这个厂今年已经停产了,工人散了,厂长跑了,货款大概率成了坏账。

他在笔记本上写:"应收账款二万九千八百元。其中:东方农机厂一万二千六百元(信用尚可,预计可收回),北方矿业机械厂四千二百元(新领导清理旧账,预计可收回部分),省建材机械厂六千六百元(拖欠五个月,催收三次无果,回收风险高),县农具修配厂六千四百元(已停产,回收无望)。预计可回收一万五千至一万八千元,坏账约一万二千至一万五千元。"

坏账一万二到一万五。这一万二到一万五是实打实的亏损。加上下半年的运营亏损二万八千,全年的实际利润比账面利润要低得多。如果把坏账计提进去,全年利润可能只有十三万到十四万,比去年的十一万好不了多少。而今年的十一万利润里有四万是去年延迟入账的维修费用"做"出来的,实际利润可能连十万都不到。

十万。一个八百人的厂,一年赚十万。每人每月创造利润十块钱。十块钱买不了两斤猪肉。

他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影子在墙上晃。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看起来很疲惫,肩膀塌着,背弓着,头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雪压弯的树。

六

凌晨四点,他盘完了最后一项:设备资产。

车间的设备清单上有十八台机床,包括六台车床、四台铣床、三台钻床、两台磨床、两台刨床和一台插齿机。这些设备的原值合计三十二万元,已提折旧十八万,净值十四万。

但净值十四万是账面的数字。实际值多少?他不知道。设备评估需要专业机构来做,他没有那个能力。但他可以做一个粗略的判断。

他翻开设备档案,逐台查看购置日期和维修记录。

一号车床:1965年购置,已用24年。主轴轴承更换过两次,导轨磨削过一次。目前运转正常,但精度下降明显。

二号车床:1967年购置,已用22年。导轨曾由刘广生修复,目前精度回升,但持续性未知。

三号车床:1971年购置,已用18年。运转正常,是车间状态最好的一台。

四号铣床:1968年购置,已用21年。主轴轴承间隙超标,需要更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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